第二十九章:筑起的高墙
那场暴风雨之后,林深变了。不是那种剧烈的、一夜之间的变化,是缓慢的、细微的、像水滴石穿一样的变化。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陆野看出来了,因为他每天都在看。他看林深在工作时站在哪里,看林深在休息时和谁说话,看林深在收拾设备时从哪个方向走。他把林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个习惯都记在了脑子里,像一本翻不烂的账本。所以他发现变化的时候,不是“啊,变了”的恍然大悟,而是“哦,这里又变了一点”的钝痛。
变化是从距离开始的。
以前林深站在他附近,大概三米。暴风雨之后,变成了五米。不是刻意地退后两步,是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挪远。今天远十厘米,明天远二十厘米,后天又远五厘米。那些距离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每天都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陆野注意到了,因为他在心里画了一条线,每天都在量——今天林深离他多远,昨天离他多远,前天离他多远。那条线在一天一天地变长,像一根被慢慢拉开的橡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拍摄还在继续,但林深不再亲自调他面前的那盏灯了。他让助手去调,自己站在远处,通过监视器看效果。助手调得不好,他就走过去调,调完了再退回来。他走过去的时候,步子很快,低着头,不看陆野。他调灯的时候,手指很稳,眼睛很准,表情很专注。他调完了,转身就走,不回头,不停留,不说任何一个多余的字。他把“调灯”这件事变成了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私人情感的技术操作。灯是灯,人是人,他和陆野之间隔着一盏灯的距离。灯在中间,人在两边,谁也不碰谁。
陆野站在镜头前,配合着摄影师的指令,摆着各种姿势。他的脸上带着微笑,他的身体在做着各种动作,他的眼睛在看着镜头。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镜头上,在林深身上。他看着林深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偶尔说几句话。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不会起波澜的湖水。他看着监视器里的陆野,和看着任何一个拍摄对象没有区别。他的目光是平的,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在意”的东西。
陆野想起了以前的事。以前在片场,林深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的不是画面,是他。他的目光会追着陆野移动,从这头到那头,从站姿到坐姿,从微笑到沉思。那种目光是有温度的,不是烫,是暖。像冬天的阳光,不刺眼,但能感觉到。陆野当时觉得那是林深在工作,经纪人在片场看着艺人,天经地义。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工作,那是看。一个人在看他喜欢的人,用眼睛,用心,用所有的注意力。他看了七年,看到眼睛酸了,看到脖子僵了,看到陆野终于在他的目光里变成了一个会发光的人。然后他不看了,不是因为他不想看了,是因为他不需要看了。那个会发光的人已经不是他的星星了,是别人的。
休息的时候,陆野坐在椅子上,小陈递给他一瓶水。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他牙根发酸。他想起林深以前递过来的水永远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胃。他问过林深是怎么做到的,林深说“掐时间”。他当时觉得林深在吹牛,时间怎么能掐得那么准?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掐时间,是等。林深在他快拍完的时候就去接水,接了水就站在那里等,等到他拍完,等到他走过来,等到他把水接过去。等待的时间里,水从烫变成了温,刚好能入口。林深等了七年,把每一杯水都等成了刚刚好的温度。现在他不等了,水就凉了。
陆野把水瓶放在椅子旁边,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他看到了林深。林深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正在和摄影师说话。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在上面画着什么,一边画一边跟摄影师解释。摄影师点着头,偶尔说几个字,表情很认真。他们讨论得很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陆野在看他们。林深的侧脸在树荫的光影中显得很安静,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那是他工作时的标准表情。陆野看着那个表情,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和林深这样讨论过工作。不是林深不想,是他不想。他觉得自己是艺人,不需要和助理讨论工作,助理只需要执行他的决定。他把林深排除在决策之外,只让他做执行层面的事。林深从来没有抱怨过,因为他知道抱怨没有用。他只是在每一个陆野不需要他的时候,默默地学习,默默地成长,默默地把自己变成一个即使没有陆野也能活得很好的人。
下午的拍摄在一处草地。陆野躺在草地上,摄影师从高处俯拍。阳光很好,草地很软,风很轻。陆野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温暖,听着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他觉得很舒服,舒服到几乎要睡着了。但他没有睡着,因为他在听一个声音——林深在对讲机里说话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雨滴一样落进他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