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既已有了主意,又何必反复同我打哑谜?”
殿中静了下来。
胡善祥没有再往下说。她知道,有些话说到这里便够了。朱瞻基自然听得懂,她指的究竟是什么。
汉庶人之事后,朝中的勋贵、外戚与宗室之间,本就已经牵扯出许多看不见的线。真要追究,旧案也好,失察也罢,甚至只是一次不合时宜的往来,都足以成为一个体面的由头。
真正难办的,从来不是有没有理由,而是谁来把这个理由说出口。
朱瞻基若亲自开口,事情便不再只是功臣年老、宜当颐养天年,而会变成天子有意收束勋贵势力。张太后那里不好交代,朝臣也难免揣摩圣意。若能让他们自己看出时势,主动请退,那便是另一回事。
功成身退,保全晚节。
这几个字,说起来轻巧,却正是其中最要紧的一层体面。
皇帝不必背上薄待功臣的名声,勋贵也不必承认自己是被逼退场。至于中间究竟需要谁递一句话,谁替谁留一道台阶,便不必说得太明白了。
胡善祥又轻轻拨了一下腕间玉珠。
“母后那里,我不会讨人嫌。”
朱瞻基抬眸看她。
“她疼两位舅父,也看重英国公,我是知道的。当初张母妃的妃位,也是母后请下来的。两位舅父是她的亲兄弟,英国公又是太宗朝留下的勋臣,这些情分不是一句朝廷规矩便能抹平的。”
她的声音始终平缓,并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陛下若亲自去说,话重了,母后伤心;话轻了,又未必能让他们听明白。至于母后自己,她若舍不得他们,陛下也不好逼得太紧。”
朱瞻基没有说话。
“诸王那里也是一样。”胡善祥继续道,“太子未立的时候,他们年长,外头自然有人替他们多想一步。如今祁镇既已居东宫,陛下自然不愿再让旁人借着亲王的名义做文章。母后疼自己的儿子,难免觉得陛下待弟弟们太严,可陛下坐在这个位置上,看得自然比母后远一些。”
她抬起眼,与朱瞻基对视。
“母后的心,我明白。陛下的心,我也明白。”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让朱瞻基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所以这些事情,我可以替母后缓着,也可以替陛下周旋。只是有一件事,陛下要先同我说清楚。”
“什么?”
“我只能劝,不能逼。”
朱瞻基眉梢微动,却没有立即回答。
胡善祥也没有催他,只低头看着腕间玉珠。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我从前病着的时候,总以为只是忧思太重。那时我想着,既然这些事情总有人要做,不如交给孙氏,我也好退一步,落个清静。”
她停了停,神色渐渐沉静下来。
“可后来梦见太宗皇帝的真武像,我才忽然明白,有些事情并不是自己觉得累了,便可以躲开的。”
朱瞻基眸光微微一动。
胡善祥没有看他,只继续说道:“这些日子,我日日祭拜,抄经,也重新想了许多从前没有想明白的事。身子反倒慢慢好了起来。”
她的手指在玉珠上停住。
“我那时候是真的动过退意。如今再回头看,才知道自己当初想得太简单了。”
她的眼角微微泛红,声音却依旧平稳。
“我是陛下的妻子,也是大明的皇后。若遇到一点难处,便想着先退开,让旁人替我收拾残局,未免太辜负太宗皇帝当年留下的教诲,也辜负了这个位置。”
说完,她将玉珠轻轻收入掌心。
“陛下的心,我是知道的。我也不是不知道,若我肯退,许多事情会简单许多。只是我如今不愿再这样做了。”
她抬眸看向朱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