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促而轻细的敲门声,在安静得能听见呼吸的医务室里格外清晰,像是一颗小石子,骤然投进了平静无波的湖面。
苏念原本正倚在窗边,心绪纷乱如麻,脑海里反复交织着沈知言受伤的模样与林砚舟落寞的身影,两种情绪拉扯着她,让她浑身都透着一股紧绷。听到敲门声,她微微一怔,下意识以为是班长或是班里的同学又来探望,连忙收敛了眼底的杂乱,快步朝着门口走去。
沈知言也缓缓睁开了眼,原本闭目养神的他被这敲门声打断,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包扎好的膝盖上,目光温和地投向门口,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了然。他心中隐约有了猜测,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或许很快就能迎来真正的结局。
苏念走到门前,伸手拉开了那扇厚重的白漆门。
门外站着的并不是她预想中的同班同学,而是一个陌生的男生。对方穿着隔壁班的校服,身材偏瘦,额头上还挂着未干的汗珠,脸颊涨得通红,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微微泛白,眼神里满是局促、不安与浓烈的愧疚,整个人看起来紧张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秒就会手足无措地站不稳。
苏念微微蹙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脑海中飞速回想,却始终记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男生,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与疏离:“你找谁?我们好像不认识。”
男生听到苏念的声音,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显然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站在这里。他没有回答苏念的问题,反而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苏念,径直落在了诊疗床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沈知言身上,随即双腿微微弯曲,朝着沈知言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态度诚恳至极,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与愧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医务室中。
“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刚才三千米长跑比赛,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让苏念瞬间僵在了原地,伸在门把手上的手微微一顿,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她脸上的疑惑还未散去,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歉意砸得晕头转向,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对方口中的“错”究竟指的是什么。
沈知言看着眼前鞠躬的男生,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透着一股果然如此的平静。他轻轻抬手,示意对方不用如此自责,语气温和而宽厚,没有丝毫埋怨:“同学,你先起来说话,不用这样,比赛场上的意外,谁都不想发生。”
“不是意外!是我自己的问题!”男生猛地直起身,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像是强忍着泪水,语气急切而愧疚,“我跑到第五圈的时候,体力彻底跟不上了,头晕眼花的,浑身都没力气,跑着跑着就控制不住方向,突然往内道偏了过去,直接挡在了前面那位同学的跑道上……”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朝着医务室门外瞥了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后又继续说道:“就是因为我突然变道,前面那位同学才会躲闪不及,重心不稳,不小心碰到了你的同学,才让他摔倒受伤的。我全程都在旁边看着,看到你们吵架,看到你们因为我的失误闹得不愉快,我心里特别难受,特别自责,我不能让那位同学替我背锅,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那位同学”四个字一出口,苏念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沉,随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与愧疚,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怎么会不明白,男生口中的“那位同学”,究竟是谁。
是林砚舟。
那个被她当众劈头盖脸指责、被她认定是故意伤人、被她用最尖锐的话语对待的少年。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错了。
错得彻头彻尾。
她一直以为,是林砚舟在赛道上心存芥蒂,故意靠近沈知言,才导致沈知言摔倒受伤;她一直以为,林砚舟的委屈是装出来的,他的无措是刻意掩饰;她一直以为,自己护着沈知言、怒斥林砚舟,是理所应当,是正义凛然。
可直到此刻,真相才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
这场意外的根源,根本不是林砚舟,而是眼前这个体力不支、意外变道的男生。林砚舟只是下意识躲闪,才不慎带倒了并肩奔跑的沈知言,他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故意针对、恶意伤人的心思。
而她,却不分青红皂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那个满心愧疚的少年大发雷霆,字字诛心,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她想起林砚舟当时眼底的受伤与委屈,想起他僵在原地、手足无措的模样,想起班长说他独自站在跑道旁,落寞得像一尊雕像,想起他明明没有错,却要承受她所有的怒火与指责……
密密麻麻的愧疚与难堪,瞬间涌上心头,让她脸颊发烫,耳根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痛,一阵紧过一阵,先前所有的愤怒、埋怨、固执,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化为乌有,只剩下无尽的懊悔与自责。
她怎么能那样对他?
怎么能如此武断,如此冲动,如此不分是非?
沈知言将苏念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她瞬间惨白又骤然泛红的脸色,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苏念此刻定然是满心懊悔,他也明白,这场因误会而起的争执,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他看向眼前依旧满心愧疚的男生,语气愈发温和:“我知道了,你不用太过自责,真的只是一场意外,你也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怪你,伤口也不严重,包扎一下就没事了,不影响什么。”
“可是……可是因为我,你们吵架了。”男生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看到那个女生对你特别关心,却对着那位同学发那么大的火,我心里就更过意不去了。我本来想早点过来道歉的,可是我一直不敢,我怕你们责怪我,直到刚才,我实在忍不下去了,我必须过来把真相说清楚,不能让别人替我承担过错。”
这时,校医张老师从里间拿着诊疗记录走了出来,看到门口站着的陌生男生,又听了这番话,瞬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笑着走上前,拍了拍男生的肩膀,语气慈祥而温和:“好孩子,知道错了就好,还主动过来道歉,说明你是个有担当的孩子。这位同学的伤口只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你不用一直放在心上,以后跑步的时候多注意自己的身体,体力不支就及时停下,别再硬撑了,知道吗?”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男生连忙点头,又对着沈知言深深鞠了一躬,“再次跟你说声对不起,祝你早日康复。”
说完,他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身旁依旧僵在原地、脸色复杂的苏念,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转身快步离开了医务室,轻轻带上了门。
医务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可这份安静,却比之前更加压抑,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尴尬与酸涩。
苏念依旧站在门口,背对着沈知言,身形微微僵硬,久久没有动弹。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自己在赛道旁指责林砚舟的画面,回放着林砚舟受伤的眼神,回放着他落寞的身影,每一次回想,都让她的愧疚更深一分。
沈知言轻轻开口,打破了这份窒息的安静,语气里没有丝毫责备,只有满满的体谅与宽慰:“念念,现在你都清楚了,真的不怪他。他当时也是猝不及防,换做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都未必能处理得更好。”
苏念缓缓转过身,看向沈知言,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带着浓浓的懊悔:“我……我知道了。是我错了,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他,不该不听他解释,不该那样对他……”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哽咽。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在维护挚友,是在主持公道,可到头来,她才是那个最不讲理的人。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一时急糊涂了。”沈知言看着她自责的模样,柔声安慰,“换做任何一个人,看到自己最好的朋友受伤,都会失控的,这不怪你。只是林砚舟他……心里肯定也不好受,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被你当众那样指责,又没法辩解,他心里的委屈,未必比你少。”
苏念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将布料攥出一道道褶皱。
她当然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她才更加难受。
她了解林砚舟的性格,骄傲、执拗,却又内心柔软,他从来都不是会用卑劣手段伤人的人,可她却偏偏认定了他心存恶意,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他身上。
“班长说,他还在跑道旁边站着,一直没走。”苏念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是不是还在生气?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可理喻?”
“生气或许会有,但更多的,应该是委屈。”沈知言如实说道,“他其实很在意你,不然也不会一直站在那里不肯离开,不然也不会在你指责他的时候,满眼都是受伤。”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苏念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她在意林砚舟,这件事,她自己心里清清楚楚。
从最初的相识,到后来的慢慢靠近,从日常的拌嘴,到运动会上的暗自较劲,那个骄傲又耀眼的少年,早已在她心底占据了一席之地。她会因为他的靠近而心跳加速,会因为他的在意而暗自开心,也会因为他的情绪而心绪不宁。
可她却因为一时的冲动,亲手伤害了那个在意她的少年。
“我要去找他。”苏念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先前的慌乱与犹豫尽数散去,“我要跟他道歉,跟他说对不起,跟他解释清楚,我不是故意要那样对他的。”
沈知言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轻轻点头:“去吧,别让他一直等在那里,也别让误会一直横在你们之间。我在这里没事,校医也在,不用担心我,你去吧。”
“谢谢你,知言。”苏念看着沈知言,眼底满是感激。
感激他的善良,感激他的体谅,感激他从未责怪她的冲动,也感激他点醒了她,让她没有一直错下去。
“我们是朋友,不用说这些。”沈知言挥了挥手,“快去吧,再晚一点,他说不定就要真的生气了。”
苏念不再犹豫,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与愧疚,伸手拉开医务室的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透过香樟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林砚舟依旧站在那片树荫下,没有离开。
他背对着医务室的方向,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落寞与紧绷。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却遮不住他周身笼罩的低气压。
他听到了医务室门口的脚步声,也猜到了是苏念走了出来。
可他没有转身。
他还在别扭,还在在意,在意她方才的尖锐,在意她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在意她为了沈知言,对他如此冷漠。他心里有委屈,有不甘,也有一丝淡淡的期待,期待她能明白真相,期待她能对自己说一句什么。
苏念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他孤单的背影,看着他微微紧绷的肩膀,心脏再次狠狠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