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的喧嚣被一道厚重的白漆门隔绝在外,校医务室里弥漫着碘伏、消毒水与淡淡薄荷膏混合的气味,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与方才赛道旁的人声鼎沸判若两个世界。
房间不大,靠窗摆着两张铺着蓝色一次性床单的诊疗床,墙边的金属药柜擦得锃亮,分门别类放着纱布、棉签、碘伏、绷带与各类药膏,阳光透过半拉的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长短交错的光影,细微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平添几分静谧的压抑。
苏念半扶半搀着沈知言走到内侧的诊疗床旁,小心翼翼地让他缓缓坐下,动作轻得生怕碰疼他身上的伤口。沈知言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原本温润的脸色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紧抿的唇线透着隐忍的疼,可即便如此,他看向苏念的眼神依旧带着安抚,不愿让她太过担心。
“慢点,别用力,先坐好。”苏念的声音还带着未平复的颤抖,方才在赛道上的惊慌与怒火尚未完全褪去,此刻只剩下满心的心疼与自责。她蹲下身,轻轻抬起沈知言受伤的右腿,看着校服裤膝盖处磨破的破口,暗红的血迹已经浸透布料,黏在皮肤上,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沈知言倒吸一口凉气,膝盖传来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却还是强撑着笑了笑:“我真的没事,就是皮外伤,校医处理一下就好,你别这么紧张。”
“都流血了还说没事!”苏念眼眶一红,语气里带着止不住的懊恼,“都怪我,要是我早点提醒你注意周围,要是我没让你报名三千米,你就不会受伤了。”
她此刻满脑子都是沈知言摔倒的画面,以及林砚舟那让她心寒的模样。方才在赛场上,她被愤怒与担忧冲昏了头脑,对着林砚舟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指责,字字尖锐,如今冷静下来,心底却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可一想到沈知言的伤口,那点动摇瞬间又被怒意压了下去。
在她看来,无论是不是意外,林砚舟都难辞其咎,更让她难受的是,林砚舟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足够的愧疚,反而带着一丝委屈,仿佛受伤的不是沈知言,而是他自己。
校医室的张老师听到动静从里间走出来,是位五十岁左右、态度温和的女医生,见惯了学生运动受伤的场面,神色从容地拿起诊疗工具走过来:“怎么了?是不是跑步摔倒了?我看看伤口。”
“张老师,他跑三千米的时候摔倒了,膝盖和手掌都擦破了。”苏念连忙起身让开位置,语气急切地说明情况。
张老师点点头,先拉起沈知言的右手,掌心大面积的表皮被塑胶跑道磨破,沾着细小的红色颗粒与灰尘,渗着细密的血珠,看着格外吓人。她眉头微蹙,拿起生理盐水冲洗伤口,动作轻柔细致,一边冲一边轻声安抚:“忍一下,有点疼,很快就好,先把脏东西冲干净,不然容易感染。”
冰凉的生理盐水流过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沈知言指尖微微蜷缩,却始终没有吭声,只是微微垂眸,脸色又白了几分。苏念站在一旁,紧紧攥着衣角,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发闷。
她忍不住轻声说:“疼的话就喊出来,别硬撑。”
沈知言抬眸看她,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虚弱却温柔:“不疼,比小时候爬树摔下来轻多了。”
冲洗干净伤口,张老师用无菌棉签蘸取碘伏,从伤口中心向外螺旋式涂抹消毒,碘伏的刺激让沈知言身形微顿,苏念立刻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给他无声的支撑。处理完手掌,张老师又小心翼翼地卷起沈知言的校服裤腿,膝盖处的擦伤比手掌更严重,面积更大,皮肤泛红破损,血丝清晰可见。
“伤口不深,就是面积大,最近几天不能剧烈运动,每天按时涂药换药,别碰水。”张老师一边叮嘱,一边拿出抗生素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上,最后用无菌纱布轻轻包扎好,动作熟练又温柔。
整个处理过程,苏念都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递棉签、拿纱布,眼神始终落在沈知言的伤口上,满是担忧。等包扎完毕,她才松了一口气,却还是不放心地追问:“张老师,真的不会留疤吗?会不会影响之后上课和复习?”
“放心吧,只是表皮擦伤,护理好不会留疤,休息两三天就能正常走路,就是不能跑跳了。”张老师收拾好器械,笑着安慰道,“你们这些孩子,运动会拼得太凶,以后跑步多注意周围,别再发生这样的意外了。”
苏念点点头,目送张老师回到里间写诊疗记录,医务室里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沈知言靠在床头,缓过了那阵剧烈的疼痛,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他看着苏念依旧紧绷的侧脸,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念念,你别生林砚舟的气了,真的是意外。”
苏念身形一僵,转头看向他,眼底还带着未消的怒意:“都把你伤成这样了,还只是意外?沈知言,你就是太善良了,总替别人着想,他明明可以避让得更小心一点的。”
“当时赛道上那么多人,第五圈大家体力都下降了,有人突然挡在他前面,他也是下意识躲闪,根本不是故意的。”沈知言语气平静地解释,眼底没有丝毫埋怨,“我跟他跑在一起,距离太近,他重心不稳碰到我,我才摔倒的,真的不怪他。”
他太了解林砚舟的性格,骄傲却正直,绝不会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在赛场上针对对手。方才摔倒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林砚舟眼底的慌乱与无措,那是发自内心的愧疚,而非刻意为之。
可苏念此刻根本听不进这些解释,她被愤怒与心疼裹挟,认定是林砚舟的疏忽导致了这场意外,更在意的是林砚舟在她指责后,不仅没有低头认错,反而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她,让她满心委屈。
“就算是意外,他也不该这么不小心。”苏念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你好好跑着,他突然往你这边靠,才把你绊倒的。”
沈知言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苏念此刻正在气头上,劝也没用。他转移话题,不想让两人的矛盾继续激化:“不说这个了,运动会还没结束吧,班里的同学肯定还在看比赛,你不用一直守着我,回去看看也好。”
“我不回去。”苏念立刻摇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坚定,“你现在行动不方便,我得在这里陪着你,等你好一点我再走。”
她看着沈知言包扎好的手掌与膝盖,心底的自责愈发浓烈。如果不是她当初爽快答应去给沈知言加油,如果不是林砚舟吃醋非要报名三千米,这场意外根本就不会发生。好好一场运动会,好好一场赛道争锋,最终却落得有人受伤、两人争吵的局面,让她满心烦躁。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操场隐约的欢呼声,应该是其他项目的比赛还在继续,跳高与跳远的喝彩声、接力赛的呐喊声此起彼伏,隔着一扇门,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医务室里安静得有些压抑,苏念看着窗外的香樟树,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林砚舟的模样——他站在跑道旁,周身气压低沉,眼底满是受伤与委屈,孤零零的身影,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她连忙甩甩头,把那不该有的心软抛到脑后。是林砚舟有错在先,是他不小心伤到了人,她没有理由先心软。
沈知言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底了然,却没有点破。他拿起一旁的温水喝了一口,缓缓开口,说起了比赛时的细节:“其实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大家都很累了,呼吸都乱了,前面那个男生突然往内道偏,我当时也没反应过来,林砚舟比我更猝不及防,他那一下是本能反应,不是有意的。”
“本能反应也不能伤到别人啊。”苏念小声反驳,语气却比刚才软了几分。
“赛道上的情况瞬息万变,换做是任何人,都不一定能处理得更好。”沈知言温和地劝说,“你跟他吵架,班里同学都看着,影响不好,而且他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苏念沉默了,她知道沈知言说的是实话,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她在意沈知言的伤,更在意林砚舟在她面前的态度,在意他不分青红皂白的执拗,在意他让她在众人面前如此难堪。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后被推开一条缝,班长探进头来:“苏念,沈知言,怎么样了?伤口没事吧?李老师让我过来看看你们,说比赛已经暂停了,让你们安心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