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嘎吱”一声停在单元楼下,季无虞付了车钱,梦游似的从车上下来,却站在楼门口,忘了上楼,两眼直盯着怀里的小猫瞧,脑中思绪万千,却理不出头绪。
他不是个笨人,或者说恰恰相反,他有颗相当灵活的头脑。
方才在车上,陆陆出声,金榜随之应和,而后符箓启动,将那厉鬼炸伤,很显然,这一猫一狗所吟唱的韵律,正是清净符的咒语。
这太奇怪、太不可思议……
季无虞来此世已有一年,他喜爱妖兽,自然也对这方面的消息多有打探,最终却得了个令人失望的结论。
此方世界灵气微弱,只有先天经脉神魂适宜修行的人类可引动灵力,咒使天地,动物灵智皆受限,最高也只能与六七岁小儿相当,断断无法修成正果。
可是眼下这一幕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要说解释倒是也有一个,就是陆陆那天在诊室看他施法,记住了咒语的韵律,今日见他说要启动符咒,便依样画葫芦教给金榜。
但这听起来实属匪夷所思,跟童话故事也差不太多。
陆陆的确聪明得不像寻常小猫,可是……真的聪明到这般地步吗?
不想还好,这么一想,诸多疑点便重新涌上心头,譬如那日与鬼气指向同一个方向的寻物罗盘,再譬如离奇打开的金刚纱窗……
陆知常蹲在季无虞怀里,看似悠闲地低头舔毛,实则内心慌得不行,如芒在背,只是在假装松弛。
他感受到有一束目光灼灼落在自己身上,但根本不敢抬头跟自家死对头对视,心里疯狂滚过一串os。
坏了坏了坏了坏了!
刚才他听对面情况不好,季无虞这个没用的又想不出办法,一着急就开了口。
人言与狗叫到底相距甚远,金榜从未接触过符箓,也没学过说人话,指望他立刻从季无虞口中学会咒语显然是无稽之谈。但猫狗之言有相通之处,陆知常急中生智让他跟着自己念咒,仓促之下竟是成功启动了符箓,助林双脱困。
林双是脱困了,可他却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陆知常焦躁不安,把毛舔得乱七八糟,心中天人交战。
怎么办?刚才的作为实在可疑,季无虞会不会起疑?若是起疑了,他是继续装下去还是跟他撕破脸开打?季无虞现在没有修为,保准打不过自己,但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魔尊,是不是有失仙尊风范?
不不不,还不到那个地步,他此刻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猫,不过是和“陆知常”有着相似的蓝眼睛而已,而且季无虞并不知道“陆知常”也穿越到了此世,不论如何都不可能把他和一只无辜的小猫联想到一起。
但万一季无虞的脑回路就是如此清奇……那他是打,还是不打?
几种念头在陆知常脑中翻滚,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大师!”
听筒里传出林双的声音,打破了一人一猫沉思的僵局。
他刚刚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声音嘶哑,颤颤巍巍:“那个……那个鬼被符箓打伤了,她还在我家客厅,大师你们什么时候来啊?我我我我一人好害怕,金榜都吓尿了……”
季无虞回过神,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咳,好,我到楼下了,我这就来。”
被陆陆和金榜开口念咒的场面惊到,把林双给忘到了脑后。
眼下还是得先把那个厉鬼解决,其他的暂且搁置,容后再议。
陆知常察觉他态度的变化,也微妙地松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
——看来是没有发现,果然,就算是思维方式跳跃的季无虞,也想不到自己会变成猫身被他收养。
只要没想到这个,那些疑点就都可以糊弄过去。
一人一猫各怀鬼胎,沉默着快步走进单元楼。
这个小区是二十多年前的楼盘,实打实的老破小,这么多年下来也没装电梯。
林双住五楼,季无虞扛着一只毛茸茸的大胖猫,顶着炎炎夏日三十度的高温爬上去,汗流浃背,心道这白工打得真是亏本,抬手敲了敲门。
门里立刻响起啪嗒啪嗒跑动的声音,听着像是六条腿一起往这跑,紧跟着门板一震,一听就是某只笨狗撞到了门上。
金榜嗷呜嗷呜地痛嚎起来,林双则小心翼翼地通过猫眼往外看——他刚见了鬼,现在满脑子都是那种鬼故事,什么以为逃出生天了但其实是厉鬼来敲门,确认了门口来客都是自己认识的,他才扭开门锁。
他一开门,一人一猫都吓了一跳。
这位人高马大英俊帅气的红毛写手现在的形象已经不止是狼狈二字可以形容,他浑身七扭八拐的血迹,胡乱套在身上的衣服都被浸透了,口鼻也往外溢血,双眼更是通红,脖子上还有一道黑紫色勒痕,看起来跟鬼没什么差别,随便扔在哪个鬼屋都能随机吓哭三个路人。
这出血量太吓人了,季无虞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就想拨120,看了两眼才发现不对。林双屋里满地满墙都是血,要真是他流的,恐怕人都没了,哪还能站着。旁边的金榜也神采奕奕,除了刚在门上撞了鼻子,一切都好。
既然不是人也不是狗,难道是……
季无虞视线拉远,落在客厅一角。
那里有一团模糊不清的黑雾,时而扩散时而收缩,像是呼吸的活物。
这鬼受了重创,力量微弱,他的眼睛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