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坠,无限的下坠。
神秘学学者总是将血肉之躯描述为锚定灵魂的秤砣,它将灵魂牢牢钉在尘世之间,嵌进天空与泥土、河海与山峦、仇敌与情人们织成的一张张网内,驱使人们走向命运的彼端。
当灵魂失去躯体的牵引,所谓的下坠自然也将丧失方向。
雷恩不确定是否该用“下坠”来形容自己的状态。他觉得自己的头可能在往屁股下面掉,也有可能在向上浮。又或者他正被永恒之海上空的风暴裹挟着,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四处飙飞。在某几个瞬间,他能够看见无限延展的地平线被纯白浪沫一道道冲刷、填满,这样奇异的景象随后又从他的视野中飞速后退。
在属于人类的传说中,永恒之海的泡沫能够倒映出每个人一生的善恶。所有人死后都会去往海中,恶的灵魂会被巨龙无情吞食,善的灵魂则得以涉过海中浪沫,进入悬居水上的神国。
唱诗班口中颂扬的至美至善的神国,一生碌碌的普通人自然无法轻易望见。即使他们踏入永恒之海,抬起头时也大都只能看见高耸入云的礁石。传闻中“掠食灵魂的群龙”,则高踞在灰白色的礁石顶端,一动不动,宛如行将风化的云母石雕塑。
它们身披膜翼,头顶峥嵘角冠,目覆黄金色的瞬膜。它们将视线从高处垂落,穿过无尽的浪沫凝视着雷恩,目光遥远而沉默。
雷恩:“……”
雷恩说:“妈,我头晕。”
鉴于灵魂的形态通常与人活着时候的形貌相似,于是说话似乎也不会变成什么难题。对雷恩这种永恒之海的常客而言,更是小事一桩。
“嘿……亲爱的妈妈,我们之前不是约定好了吗?下次如果您打算把我的灵魂弄进这个地方,请务必提前通知我一下。”
雷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毕竟我的身体还在外面,万一我正在拿着剑和人互砍,您也不想我突然丧失意识就地躺下,然后被敌人轻易地拎起头发割掉耳朵吧。”
话语刚从舌尖散落,便被永恒之海的狂风吹得四散,被卷进海浪声中湮灭不闻。
但是很显然,有什么听到了雷恩的呼唤。
乍然间,如同神明降下天罚的雷霆,永恒之海的另一端忽然响起隆隆巨声,并且在几个呼吸之间以一种人类永远不可能企及的速度,向雷恩的方向极速接近!
然后才是什么从天海一色间跃出,映入雷恩的眼帘。
那是一条巨大的龙。
一条雌性银龙,因此不妨暂时称她为银龙女士。银龙女士张开华美如月光的薄翼,从天边急速俯冲而来,在海面上投下一团追赶不及的影子。
虽然身体比一座宫殿还要庞大,银龙女士的动作却十分敏捷。她如同一线跳跃的银光,几个呼吸间便掠至雷恩身前。
在雷恩即将被膜翼扬起的气流掀飞时,银龙女士看准时机,轻巧地伸出利爪。一勾、一抛,雷恩稳稳落在她的爪心。
“哦,亲爱的。”
银龙女士收起膜翼,悬停在海面上。她垂下巨大的头颅,望向爪中的儿子。
“是的,我当然观察过你在物质世界中的处境,并且不认为你会遇到什么危险。”她理所当然地说。
“好吧,妈妈。”
雷恩只能聪明地忽略了所谓约定云云。
对任何人来说,如果你的母亲是一条龙,你也得学会尽量不要反驳她。毕竟人类父母如果被孩子丢了面子,顶多拿藤条抽打孩子的屁股,而龙母亲一旦生气,是真的能把你当球踢。
他转移话题问道:“所以,您这次将我的灵魂引渡来永恒之海,是有什么事想要嘱咐我吗?”
银龙女士:“哦,没什么。”
她耸耸肩:“只是我想,人类短暂的一生中,无非就是那几个固定的时刻可以称得上重大,出生、成年、婚配、死亡,作为半血的龙裔,你的寿命和人类一样,实在是太短了,短到妈妈有时候只是打一个盹,醒来就发现你从那么大点儿——”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的爪尖,“长成了一个……嗯,一个还算像样的成年雄性。”
她清了清嗓子,似乎对这种煽情的表达感到不太自在。
“所以,作为一个母亲,在此时此刻,我有必要送你一句祝福。”
被银龙女士难得的认真感染,雷恩不由也屏息凝神,郑重地侧耳倾听银龙女士出口的话语……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正处在什么重要的人生时刻里,但是,好吧,我们再重申一遍。如果惹怒了银龙女士,她是真的会把雷恩当球踢。
银龙女士说:“亲爱的雷恩,祝你结婚快乐!”
雷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