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细绳甩上墙头,铁钩咬住砖缝,借力上墙,瓦不响,响的是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墙内后院有井,井栏潮,潮气里药味重,重得不像寻常人家,像有人把档房的一角搬进了宅。井绳垂着,绳结新,新得像才有人打过水,打水的人未必渴,渴的是要洗什么。
她落地轻,阿檀跟着落,刀柄轻响,她抬手一压,压住了。
压住了,影壁那头的咳嗽才肯再响。
影壁后咳嗽,一声,停,再一声。她等对方先开口。
老仆转出来,手里一块湿布,布裹着纸角,角边毛糙,糙得与她昨儿在门槛外拾的那枚像同一只手撕的。
老仆嗓子哑:“姑娘来了,就别走正门。正门有耳。”
她接过湿布,布凉,井里捞出来的凉。
纸角展开,半行门簿真迹的影,更点旁多一枚小押,押细,细得她只记齿,不取名。
齿与摹影对,对得上大半,小半在押;押的印色与副抄里浅那枚外沿裂口相近。
相近就够今夜在心里落槌:原件不在史台那只袋里,在门里藏着,藏的人怕她真来。
落槌的声响在胸口回得太齐。齐,像更鼓前有人先替她把槌敲过一遍。她仍把这槌接进来——接进来,后半夜周宅的每一步、梯上的每一息,就都要按这槌的节拍来。若节拍反了,将来某一日才会懂:这槌敲早一更。早一更,也足以让她今夜先把自己送上梁去。
老仆又道:“匣在堂屋梁上,梁高,要梯子。梯子一响,全宅都醒。”
她不急。急是喂墙。
只问:“梁上匣,昨夜动过没有。”
老仆眼一闪:“动过。动手的人稳,常在押上练。”
她把纸角收回袖,袖里两叠纸一冷一热,冷的是别人递的,热的是自己掌温。
她低声道:“今夜在周宅梁上落槌。梁上若只有匣,我就回去写:周家干净。”
老仆喉结滚了滚:“梁上不止匣,还有一道旧封。火漆新,新得像昨儿才贴。
贴的人穿青布,布磨白。”
风里门环轻轻一碰,像试探。顾清简抬眼,暗里目光更利:“有人先到。”
老仆身子一僵:“先到的不走门,走梁。梁上脚步刚才停了半息。”
她把绳收回掌心,汗冷,冷完了才道:“梯子等不到天亮。阿檀,上。”
火漆新,梁上那道口子迟早要裂开给她看;裂开了,真假就不在字里,在谁还把得住匣。
她踏影壁下的石墩,石凉,凉得脚心发紧。
紧完了才吸气,气吸得浅,怕惊动梁上那双脚;脚一动,瓦先响,全宅都醒,梁上的人只能往下跳。
木梁极轻地一压,像有人笑在木头里,笑不出声。她把呼吸压住,抬眼望梁,梁黑,黑里一道更黑的细线,是封条边,边在风里颤。
老仆把梯子靠上,手先抖,抖完又稳,稳得像只剩这一下能活。
她把裙角掖紧,上第一步,木响,她立刻停住,等到那细线不再颤,才上第二步。
第二步上去,药味扑上额角,风里像有只没封口的药包,贴在梁侧,贴得近,近得她额角汗却冷。
阿檀在梯下把绳绕腕,绕紧了,抬头只看她的靴底,靴底不晃,晃了梁上那双脚就知道底下也有人。
顾清简在第二步停住,停住时听见极轻的一声木裂,裂在匣盖边,像有人先她一步,把指甲扣进了漆里。
漆冷,冷得她指节也跟着缩了一下。
缩完,才把第三步交给梁上的黑里那一线匣影里。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轻得像怕把漆咬碎。
呼吸里却多了一声不对。
不对在耳后,像门墩那枚钱孔里穿过的靛线,极细,极韧,被人从远处弹了一下。
线不响,响的是她袖里那枚钱,钱在袖里轻轻震了半分,像被同一只手指同时点过。
她没掏。
掏了,梁上那双脚就知道你底牌在袖里。
她只把脚尖在梯板横木上再落半寸,半寸落稳,梁上那道细线才又颤一下。
颤得齐,齐得像有人在暗里和她同息。
同息,就不是一个人上梁。是她抬脚,别人已在梁上把这一息记进更鼓缝里的那种同息。
记了,就轮到她后补;补一步,就晚一步。晚的是钟点,要的是名。
她袖里那枚钱又轻震,震得像有人在远处抻线,抻得她指骨发麻。
线不发响,她喉间先紧——紧在明白:这夜不是上梁开匣。
这夜是别人早把“她在梁上”四个字,先写进另一张只给她看的副页里。
页不在她手,可页上的齿,已经扣住她颈侧那一道旧印。
上梁的第三步,还抬不抬。
抬了,就把自己送进人家写好的下一句。
不抬,梁上那口匣仍在笑。
笑在漆里。
漆冷,她额角的汗更冷。
冷,才是今夜真正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