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亮,亮在绳上。顾清简出门前先换靴,旧靴底纹她昨夜用炭条描过一遍,描在素笺边上,边口毛,像靴纹本身也在长毛。
阿檀背布包,包里多了一把薄竹片、一小包炭粉、两张绵纸,绵纸贵,贵才不吃墨,不吃墨才能留住阴面那一道新刃的边。
东郊路远,走到碑亭,日头已爬过亭脊。亭子里有宿夜的酒气,酒气里混着石粉味,石粉味一重,碑前就有人在过手。
过手的人听见脚步,先把腰弯下去,弯成扫地样,扫帚却横在膝前,膝前那绳结还是新的。
仍是昨日那个皂衣汉子。汉子抬眼,眼皮下肿,肿得像一夜没睡。
没睡也要笑,笑里没齿:“姑娘又来。又来,草就又要割一遭。”
顾清简不绕:“碑阴底下那道泥,你别扫。扫了,你手上也落名。”
汉子嘴角抽了抽,扫帚尖在土里点了点,点出一个小小的圆,圆里嵌半枚纹,纹浅,浅得像软底靴在潮泥里碾过,碾完又被人用草叶轻轻抹过,抹得欲盖弥彰。
她蹲下,指节不入泥,先入风,风把泥表吹硬的那一层吹开,吹开底下还有一层更软的,软里另有一道纹,纹深,深得像外靴钉掌,钉掌的齿距宽,宽得不像走路人,像赶路人在碑前停得太急,急出一脚深坑。
两道纹叠在一处,叠得像两个人踩同一只坑,却一个想留,一个想盖。
阿檀低声:“侧门铃下那泥……”
顾清简“嗯”了一声,嗯得短,短到不让外头听全。她取竹片,沿深纹轻轻刮下一点泥,泥入纸角,纸角折成小方,方里藏齿。
齿要回去对,对铃下那泥样,对得上,碑下这一脚就与城里那只脚同宗;对不上,便是另一条线来搅局。
汉子忽然道:“昨夜还有人来的。来的不扫草,只蹲。
蹲得久,久到小人以为碑要倒。”
“几个人。”
“两个。一个背驼,手抖,像姑娘昨儿问过的那个。
另一个不抖,站得直,直得像杆枪,枪不穿皂衣,穿青布,青布边口磨白,磨白的人常在石阶上蹭。”
她心里记一笔:驼的是老仆那条线,直的是另一条。
两条线在同一夜摸到同一块碑阴,摸完一个塞纸,一个擦纸,擦与塞,像两只手在案上抢同一联影。
她让汉子退开半步,自己把绵纸按到碑阴低处,低处潮,潮得纸一贴就吸住。她用掌根轻轻碾,碾出阴面那两道新刃的拓影,拓影淡,淡里那半个“卒”字却浮起来,浮得像伤口结痂后又被人撕开一半。
她不看字义,只看刃口,刃口一侧有极细的崩碴,崩碴里夹一点黑,黑里带青,青得像铜器蹭过石。
阿檀递水,她摇头。水一晕,拓就废。
拓完,她把纸折好,折进布里,布贴身,身发热,纸就不潮。起身时,亭外林子里有鸟惊了一下,惊得急,像有人掷石。
她目光扫过去,扫到林边一只靴尖,尖一闪,没了。
她不追。追林子里的人,追到的是套。
她只对汉子道:“你今日别在这儿。去城根喝茶,茶钱我出。”
汉子一怔:“姑娘这是……”
“你在这儿,下一脚就会踩你背上。”她道,“去喝茶,茶碗里若有人问你碑,你说碑倒了,正在扶。”
汉子喉结滚了滚,把扫帚往肩上一扛,扛得像扛一条命,走了。
林子里那靴尖没了,泥上却多了一行浅印,浅印往官道去,官道上车辙深,深里夹着一点内史司常洒的净街灰,灰白,白得眼熟。阿檀也看见了,看见没说,只把刀柄在掌心里转半圈,又停住。
回顾清简:“还拓?”
“够了。”她道,“再多,拓的是别人的局。”
回程过半,日头毒起来,毒在帽檐上,帽檐滴汗,汗滴在袖口的布包上,布包洇出一小块深色。
她在茶棚停了一停,棚里卖茶的老妪认得她,认得也不招呼,只把碗推过来,碗底糙,糙得像故意让人坐不住。
她喝茶,茶苦,苦里有一粒糖渣,糖渣化不开,化不开像有人往她嘴里塞了一句甜话,甜话里藏针。
老妪低声:“刚走一个,穿青布,青布磨白。
走时丢下一句话,说姑娘若爱拓碑,别把碑拓回家,带回家,碑就咬人。”
她放下碗,碗底在木桌上磕出轻响:“他往哪走。”
老妪嘴朝北一努:“北。北门外的车马店。
车马店里爱养骡,骡蹄印深,深到能藏人的名。”
她不立刻往北。立刻往北,是顺着绳爬。
她先回院,把两道靴纹泥样摊开,摊在案上,与素笺边炭描的旧靴纹并置。
并置不必完全重合,重合太巧,巧就是假。
她看齿距,看深浅,看泥里夹的草屑,草屑一种是城根苦草,一种是内史墙下常剪的冬青屑。
冬青屑落在深纹里,深纹那脚,昨夜从城里来。
阿檀问:“深的先踩,浅的后盖?”
“深的急,浅的稳。”她道,“急的人想塞东西给人看,稳的人想把急的人盖住。
盖住,为灭印,未必为灭口。”
她把拓影夹进昨日那册影抄边,边口凹印还在,凹印与拓影的纸纤维不对,对不上,对不上才干净。
干净到她能落笔写一句:碑下两脚,一脚外城苦草,一脚内史冬青。
写到“冬青”二字,窗外有人咳嗽。咳嗽两声,停,再一声。
她起身,到门边,不先开,先看闩。闩木干的。
干,说明外头那人没打算进。不进,只咳,咳是递话。
她开半扇门。门外站着陶奉,陶奉手里不拿令,拿的是一张折角的名刺,名刺角上墨渍新,新得像才按过印泥。
陶奉道:“史台不问姑娘去了哪。史台问姑娘靴底带回来的泥,准备落在哪本册上。”
她看着他的袖,袖口干,不潮,东郊泥腥沾不上夹道衣。夹道走惯了的人,靴边也干净。
干净,也能先到碑前。
她道:“泥落在素笺上。笺不入册。
入册的,你们写。”
陶奉嘴角动了动,像笑,又像忍:“写得慢。慢,就有人先写。
先写的,常常写错。”
“写错才好。”她道,“写错了,才要人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