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抖成这样,是怕名,还是怕他们下一步写你族里那个‘城西,柳边’。”
老妇人面无人色。柳边两个字一出口,像从喉里剜出一块小石子。
外头人终于开口。口不高。
高的是规矩:“只问一句。填,还是不填。
填了,人走。你们……自行。”
这“自行”两个字,说得太干净。干净得像给人留一口气,也像是留一口气,好让你自己把自己勒死。
顾清简没把帖递回老妇。不递。
自己提笔,在名那一栏,填了自己的姓。不填全名。
只一笔,像剜。
笔锋停住时,水碗里那一点刺,也像是回应,轻轻晃了一下。
外头人收了帖。脚步远去。
远得像从来没来过。可帖上的印还在,像烙在门里。
阿檀的刀柄一响。没拔。
顾清简看了她一眼。那眼里没有“别拔”,只有“还早”。
老妇人颤声:“姑娘、姑娘把自己……”
“我填的,是让他们以为我只配填这一笔。”顾清简把笔搁下。
笔搁得稳。稳得不像人刚往刀口上走了一步。
她把那三只碗,并排推半寸。
“你听着。纸浆不对,就能问到不对的人。
问到不对的人,就不止周案。有人敢在门缝里塞纸,就敢在塘里下料。
下料的人,最不怕水浑。”
老妇人没懂全。懂到的那一层,已经要吐。
只吐在嗓子里,是苦的。
“水浑了,还能捞吗。”阿檀问。
问得很轻。她很少问。
问了,就真是怕。
“捞。”顾清简道。
只有一个字。字落地,水纹又荡了一下。
她伸手,在木匣的侧面一叩。不是叩门,是叩板。
板声发闷。闷,就不像实木全实。
像里头还有一层空。
老妇人脸色变了:“这匣……我祖父说,只装纸。只装过纸。”
“你祖父说,是给你听的。”顾清简的指节在匣面停住。
停得像下一刻,就要开匣,就要看见不该只叫纸的东西。
她没开。不是不敢。
是时辰未到。开匣要有光,要有见证,要有人为这一下敢站在旁边。
她把手收回。收回收得很慢。
“明天。”她道。
对老妇,也对水,也对这座屋,“明早。再来。
人还是人,不要多带一件。我怕你带多了,这院子装不下。
也怕——这匣一响,响的不止是纸。”
老妇人的牙关一抖。点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还是点。
人送走时,日头已高了一寸。阿檀在门后站了很久。
才开口。
“你填名。是不是……”
“是不是找死。”顾清简道。
不遮。遮不住。
“是。可史台要的是名,不是要我现在死。
我现在死,这碗水,他们收不走。我活着,这水,就还能泼回去。”
阿檀沉默。沉默里,有靴声远,也有檐滴近。
两声不一路。
案上,三口碗还在。水还在。
水里细屑,慢慢又沉。
顾清简最后看了一眼。
“记一句。”她道。
对阿檀。也对空气。
“浆里多出来的,不是年号。是手。”
外头有雀叫。一声。
又收住。
门闩在。闩在,可像笑话。
天又亮了一寸。这一寸,亮在一只匣的棱上。
棱上有一线旧漆,被磨得发软。
她没剥。手离开匣。
水还在。纸浆,还在不对。
门外忽然有人急跑过来。
不是敲门,是撞。
阿檀一把拉开门,那人已经跪不住,整个人往门槛里塌。
“城西……柳边……”
话没说完,喉间一线血先出来。
细,很细,像被什么丝一样的东西勒过。
他手里还攥着半张湿纸。
顾清简没去扶人,只看那张纸。
纸被水泡过,墨晕开,只剩一个字还硬。
“周。”
她伸手,把那张纸从死人手里抽出来。
案上三碗水还在。
水没有动。
“现在,”她道,“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