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简没有意外。她把那张威胁纸条往灯下推了半寸,像是在等这个名字。
“阿檀,开门。”她道,“客人到了。”
阿檀迟疑了一瞬,还是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一开,冷风灌进来,灯焰晃了一下。门外站着一个人,三十出头,青衫官靴,眉目端正,手里没有伞,肩上却只湿了薄薄一层——像是一路走得不急,也没怎么淋。他身后,巷深的黑暗里,隐约有第二道影,站着没动。像把守,也像押阵。
韩知节在门口站定,没有急着进来,先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从阿檀身上掠过,落在案前那盏灯上,又落在灯下那两张纸上。在手札封皮那里,停了一瞬。
“顾姑娘。”他微微欠身,声音客气,“冒昧叨扰。”
顾清简没有起身,只抬了抬手:“进来。外头冷。外头那位,不嫌雨,就一起进来。”
韩知节眼睫一垂,笑意更浅了:“他站着就好。我进来。”
他跨过门槛,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响。他走到案前三步外站定,没有再往前,像是知道再近一步就过了线。
阿檀关上门,闩上。那道黑影被关在门外。阿檀退到灯后,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刀柄的缠绳被她攥得发潮。
屋里又静下来。雨声被关在外面,只剩灯焰细细的响。
韩知节站着,顾清简坐着。灯光从下往上照,把他的眉眼切出一道阴影。他没有先开口,像是在等顾清简说话。
顾清简也不说话。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张还没翻完的纸。
沉默持续了三息。
韩知节先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听闻顾姑娘今夜收了一件旧物。”
“韩主簿消息灵通。”
“衍京城里,能验纸的人不多。”韩知节道,“有人半夜敲门,我总要关心一下。关心晚了,我脑袋也会疼。”
“关心我,还是关心那卷纸?”
韩知节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张威胁纸条上,看了两息,脸色没有变化,像是在看一张普通的便笺。
“这卷东西,是周家人送来的?”韩知节开口。
顾清简没有回答,只把那张威胁纸条往前推了半寸。
“韩主簿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她道。
韩知节垂眼看那张纸条,等着她问。
“这张纸,”顾清简指着那行字,“是你写的,还是你让人写的?”
屋里静了一拍。
雨声里,更梆又响了一声。子时到了。
韩知节抬起眼,看着顾清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很淡,像是在说:你果然接了。
“顾姑娘,”他开口,声音仍旧客气,却多了一层东西,“有些案子,不是想查就能查的。想查的,得先想明白:你身后有没有人替你收尸。”
“韩主簿是来劝我的?”
“是来提醒你的。”韩知节道,“周靖案,一百年前就结了。结了的案子,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尤其对你这种不在册的。”
“对谁没好处?”
韩知节没有回答这句。他的目光落在那卷手札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顾姑娘验纸的本事,我听说过。”他道,“本事大,不一定活得长。活得长的,会早几天把路让出来。”
阿檀的手又紧了一分,刀柄在掌心里硌得发疼。
顾清简脸色不变,只把茶盏往韩知节那边推了推:“韩主簿坐下说。站着说话,像审案。”
韩知节看了她一眼,没有坐,也没有走。
“我今夜来,不是审案。”他道,“是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把那卷东西还回去。”韩知节道,“周家的人明早还会来,你让她把东西带走,就当今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回去也好写结。你不写,有人会替你写——写在别的纸上。”
顾清简低头看了看那卷手札,又抬头看韩知节:“韩主簿,你知道这卷东西里有什么吗?”
韩知节没有说话。
“你怕的不是我查。”她慢慢道,说到一半又停住,像把后半句在舌尖上掂了掂,“你怕它翻出来,你兜不住。兜不住的,要层层往上递。”
韩知节的眼神变了一瞬,很快又平下去。他站在原地,半晌才开口:
“顾姑娘,你很聪明。聪明人,若不肯收,往往死得比笨人快。笨人还能当证人。”
“这是威胁?”
“这是名册上的事。”韩知节道。声音仍旧柔。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顾清简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热,只像在看一只还要用的笔。
“子时已过。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他拉开门。冷风再次灌入,门外的影还在,雨里一站,肩背都湿得反光。
“顾姑娘,好自为之。”
门关上。两双脚步,一前一后。远去。巷口才慢慢只剩雨声。
阿檀长出一口气,松开刀柄,掌心里全是汗,汗里掺着血泡磨破的一丝细疼:“他走了。外面那个还跟着。走到街口才断。”
顾清简没有说话。她看门。看了很久。目光像要把门板看穿。
“他说‘明日再说’。明日……”
顾清简把那卷手札收起来,放进匣子里。匣盖一合,很轻的“嗒”。
“明日,他会换一个人来。来的人,手上带的未必还是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