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吗?”顾清简问。
老妇人哑着声:“只看见一道浅痕。”
“够了。”顾清简道,“纸老墨紧,不刮不浮这毛口。”
她把粉末轻轻吹开,刮痕下露出三道断续笔势。第一道短,第二道斜,第三道收得急。
阿檀倒吸一口气。
老妇人膝弯又软了:“谁会动这个?”
“能接触这卷的人,和知道这卷用途的人。”顾清简道。
老妇人连连摇头:“我周家守了几代,怎么会……”
顾清简没接话头,只道:“守得住纸,守不住人心。”
老妇人像被迎面打了一耳光,半晌没接上话。她低着头,指节把衣角拧成了一团。
阿檀看她这样,往前一步,刚要开口,被顾清简一个眼神压住。
“哭可以。”顾清简道,“乱不行。你现在乱一句,明日就要多丢一条线。丢线的人,会是你。”
老妇人连忙点头,抬袖子把眼泪抹掉,抹了两次还在掉。她索性站直了,强行把气息压稳。
“姑娘,我不乱。你问什么,我就答什么。”
顾清简点了点案角那卷手札:“从你祖父到你这一代,谁知道这卷不是原件?”
“只家主知道。”老妇人道,“其余人只知是‘周家禁物’,不知道里头细节。”
“你丈夫知道吗?”
“知道一点。只知有卷手札,没见过。”
“你儿子?”
老妇人喉头一紧:“不知道。我没敢让他碰。”
“你说‘没敢’,为什么?”
老妇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祖父临终说过一句,‘这卷东西,护不住命,就护不住后人’。我一直当吓人的话。”
屋里静了一拍。
顾清简没有接这句,只问:“你今夜出门,还有谁知道?”
“村口车行、借宿客栈、还有……”
她顿住,脸色忽然变了。
“还有谁?”
“还有我小叔子。”她声音发哑,“我走前他问我去哪。我只说去城里看亲。”
“他信了?”
“嘴上信了。”
“眼神呢?”
老妇人抿唇,半晌挤出两个字:“不信。”
阿檀低声道:“内外都漏。”
顾清简看向老妇人:“你明日回去时,不要进祠堂,不要开箱,不要和任何亲族单独说话。若有人问你,统一一句:‘东西已交官。’”
老妇人一怔:“可我不是交官——”
“你现在要让所有人以为你已交官。”顾清简道,“盯你的人才会改目标,不会先动你。先动,也会先动我。”
“那他们会动谁?”
顾清简把手札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会动能拦他们的人。”
阿檀抬眼看她,懂了她话里那层硬意,轻轻吸了口气。
顾清简继续道:“你今夜住哪里?”
“城南客栈。”
“别回去了。”顾清简道,“阿檀会送你去另一处。明早天亮前再走。”
老妇人连忙摆手:“姑娘,我不敢连累你……”
“你已经进了这扇门。”顾清简语气平平,“连不连累,不由你选。”
老妇人愣住,随后深深低头:“是。”
顾清简把手札放回绢布上,语气仍旧平:“你今夜睡下之前,把路上记得的车马、店名、车夫模样,再默一遍。”
老妇人忙点头:“民妇回去就默。”
“别回去默。”顾清简道,“现在默。”
老妇人一怔,随即闭上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像在把路上的碎片一点点拼回去。
阿檀取了纸笔,放在她手边:“想到什么写什么,不必顺。”
老妇人抖着手写了三行,又划掉一行,指尖全是汗。
顾清简看着她划掉的那一行,问:“这一行是什么?”
老妇人声音发紧:“我……我想起车夫问过一句,问我包袱里是不是‘烧边纸’。”
阿檀眼神一沉。廊下的雨线忽然一紧,像有脚步停在远处,又走开了。
顾清简没有追问,只道:“写下去。”
老妇人又写了两行,手越来越稳,写到最后一笔时,忽然停住,抬头看向顾清简:
“姑娘,民妇忽然想起来……那车夫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渍。”
顾清简抬眼:“形状。”
“像溅上去的,不成字。”老妇人道,“当时天黑,民妇没敢细看。”
顾清简把手札往灯下推近,目光落在焦边与墨痕交界处。停。没收回去。
“记住就行。”她道,“明日见面,你会想起更多。”
老妇人用力点头,像终于抓住了一根绳。
顾清简将手札合上,指尖压住册角:
“现在记住最后一句。”
她看着老妇人,声音不高,却让每个字都落得很清:
“它被人删过。删的人,不睡你周家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