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那个小屋和那个躺椅，安特警长刚结束一天的巡逻还没将椅子坐热，急促的敲门声就响起了。

安特警长抓了抓自己刚刚能透气的头发，慢慢地挪到门口。“是谁？”他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一路奔跑过来的桑恩，桑恩试图挤出微笑，但依旧未果。于是他冷着一张脸开口：“安特警长是我，桑恩。”

安特警长愣了一下，随即松开了门把手，朝屋内走去。“原来是你，就算今天你不来找我，我明天空闲了也要去找你的。”

桑恩将门关上，风的呼啸声立即被隔绝在外。屋内很安静，桑恩跟了上去。“找我？您有什么事呢？”

安特警长拉开椅子，示意桑恩坐下。他走到厨房，端着一壶红茶和两个杯子走出来。招待好一切，他才坐到了桑恩面前。

“桑恩先生，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当初是您主动争取的监管迪克尔的活，我实话说您的决定是帮了我大忙的，我非常感谢您，也不想为您添麻烦。但今天康泰太太跑到警署和我埋怨找了一个不称职的看守者，不仅光明正大地带着迪克尔上街，还打了她的两个孩子。这，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所以我想请您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安特盯着沉默的桑恩，两人中间升腾的热气才让这气氛没那么僵硬。

桑恩同样盯着安特的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说出自己要说的话。“安特警长，您现在也觉得迪克尔先生是一个应该被关押的犯人吗？”

一句简单的话却让安特警长哑口无言了，安特双手捂住脸狠狠搓了一下。他抬头，橙黄的灯光下桑恩的表情一如刚见面时那么冷淡，但是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抱歉桑恩先生，您上门来拜访我，应该让您先说明来意的。”安特隐隐有预感桑恩是为了什么而来，并且他心里诡异地期待桑恩说出那个答案。

桑恩盯着徐徐上升的白气，伸手在水杯上晃了晃：“安特警长，我是来向您请教关于迪克尔先生的事的。我想知道为什么镇上的人们都这么讨厌他。”想了想，他补充道，“在我看来，他不错。”

安特是个四十岁的男人，但岁月已经在他脸上留下了不少痕迹。听见面前这个年轻人的疑问，安特往椅背上一靠，出神地思考。

“我在德芙兰小镇的任期是五年，如今已经顺利度过了四年。这个小镇向来平静，上一任在走之前甚至夸我好运，让我不必担心后面升职的事，但唯独杜伦家的事迹他特地和我说明了。

杜伦家是德芙兰最富裕的一批人，虽然并不是杜伦家族的最尊贵的那一支，但因为他们都以身体里流淌着贵族的血液而骄傲，所以对外公开的形象一向很好。老杜伦是三年去世的，杜伦太太说他是因为受不住大儿子离世的痛苦而自杀的。”

“老杜伦先生的大儿子是因为什么去世的呢？”想起画像上那张陌生的脸，桑恩莫名想要追问。

安特被岔开话题，勉强给了个答案：“是病死的，听说老杜伦这个亲生的儿子身体天生就不好。我上任时他刚去世不久，镇上的人还和我讨论了几句。传的话各有不同，但都提到了这个大儿子十分懂事，遗传杜伦夫妇的好性格。”他耸了耸肩，“是真是假我就不在意了。”

桑恩觉得安特的话很奇怪，直视着他的眼睛终于明白：“迪克尔先生并不是杜伦家亲生的吗？”

“是的，这在小镇上并不是一个秘密。杜伦家的好名声对着迪克尔长大就渐渐有了裂缝，至于原因呢，我的上一任也详细地告诉我了。

迪克尔从小就是一个皮孩子，五六岁时就会推着自己哥哥的轮椅到处跑，被杜伦太太制止后就开始自己在镇上乱跑。可惜镇上的孩子也厌恶他，于是他就打上了动物们的主意，虐猫吓狗什么都做，镇上的夫人们可都怕了这个孩子。但由于杜伦太太的宽容，迪克尔还是开开心心地长大了。

他闯下不可饶恕的大祸时，正好是他的十五岁生日。你想不到他做了什么的——他往镇子的森林里放了一把火！杜伦家的大公子和他朋友最早发现，想要掩盖弟弟的罪行，抢着救火。但火没灭，那位朋友却不幸死在了那场大火中。

出了人命，迪克尔知道无法收场，只好去恳求镇上的大人们救火。幸好那时是春季，森林里的河流都解冻了，火势没有蔓延开。但迪克尔注定得为他的错误负责，他被镇上的人告上了法庭。因为他当时并没有成年，正直的法官判定他需要在教管学院中呆三年。”

桑恩悄悄张开手指算了一下，迪克尔先生今年二十一岁，三年早就过去了。于是，他疑惑地看向安特：“迪克尔先生已经完成了对他的惩罚，为什么镇上的人们依旧要求他被关起来呢？”

安特的手指在把手上轻轻敲击着，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过。“在迪克尔被关押的第二年，他的哥哥病重。临终前唯一的请求就是希望能见自己弟弟最后一面，老杜伦为了满足这个愿望，去求了家族中的掌权人，总算让法庭松了口，同意让迪克尔提前回家，前提是杜伦一家必须代替教管学院监管迪克尔最后一年。在这期间如果迪克尔离开家门，那么法庭同样会判处老杜伦欺瞒之罪。

老杜伦是个正直的人，从来没有动用过私权。虽然他如约完成了对迪克尔一年的监管，但他始终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于是在第三年快结束时，他对外公布了自己的决定：杜伦一家会用一生来管教这个养子，直至迪克尔真正知道悔改，他的刑期才算结束。”

安特很不符合他形象地叹了长长一口气，“镇上大部分人都赞叹杜伦一家的正直，惋惜他们收养一个不听话的儿子。但是从客观上来说，从第三年结束开始，老杜伦的行为就是在剥夺迪克尔的人权，他用自己的父权捍卫了自己的名声，却没考虑过这样的决定会毁灭自己孩子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