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便叩响窗棂,咚咚咚连敲了好几下,听得里间渐有起身的动静,她这才收了手。
温杏一家爷奶爹娘加上温棠、纯哥儿,统共七个人,昨日方抵达金陵。
温二老爷一家果然如话本上写的那样,热情招待,另拨了后跨院东南上的一所小院给他们暂居。
这小院紧挨着正院的灶房,旁侧便是柴房,柴薪木料一应俱全,起火烧饭极是便当。
正屋是温老郎中温敬与浑家马叶娘居住,东厢房是温素纨与丈夫张继儒居住,西厢房便给温杏温棠姐妹两个。
因温敬喜欢纯哥儿,把他看得亲孙子一样,纯哥儿便住在正屋的耳房里。
这处小院另有一门通街,外面就是条小河。
金陵水巷纵横,常有乡农摇一叶扁舟,泛波而来,船头载满菜蔬果藕,青瓜嫩笋,又携鱼虾菱芡,挨岸徐行。
纯哥披衣开门出来,抬眼便撞见温杏。
见她身着姜黄布袄,袖口挽起,露出两截莹白手臂,登时羞得满面通红,垂着眼不敢抬视。
“杏妹妹,我起了,你快歇着,早饭我来做便好。”
温杏摇头,淡淡道:“不必,你去柴房劈柴,我正需柴火烧水。
这馄饨也不是咱们的早饭,是做给二叔爷二叔奶的,咱们初来乍到,怎好白吃白拿,失了礼数。”
说罢,温杏取过瓷碗,舀入一勺猪油,欲再添虾皮青菜佐味,可翻了自家的包袱,只找到了虾皮。
她便推开东北侧门,往外走去,要寻那泛舟叫卖的乡农,买一把鲜青菜回来。
她们是借居此处,灶厨柴火皆是主家之物,若再擅用人家的食材,不就成了借花献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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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杏踏着杨柳下的青石板靠河行走,欲寻泛舟卖菜的乡农,哪知走了半晌,竟不见人影,不觉渐渐行至柳叶湾主街。
晨光初绽,遍照金陵城郭,金灿灿的光落满街巷屋舍,主街近一条通河,河水蜿蜒,直汇秦淮。
温杏走了一里路,终于见到一叶卖菜小舟,一对乡农夫妇持着细长的青竹篙,缓缓撑水而来。
她方欲开口唤人,忽见河面之上悠悠飘来一艘雕梁画栋的画舫。
这舫子通体取上等楠木为材,连窗棂都是紫檀镂花的。
舱内高烧银烛,丝竹之声飘出数里,惹得往来舟子行人无不侧目张望,啧啧称奇。
又见那画舫用料之精,装饰之奢,端的价值不菲,往来船只生怕擦碰了它,惹上一场倾家荡产的官司,因此纷纷避让,不敢稍近。
画舫甲板上站着两个锦衣华服的公子,一个粉绫袄,一个绿锦袍。
眼饧骨软,步履虚浮,二人勾肩搭背出来,竟解带褪裤,立在船头撒起尿来。
往来行人见了,都啐他们,暗道晦气,他们不以为耻,反而愈加得意起来,放浪形骸,丑态百出。
正闹间,一个忽伸手指着对面岸边,叫道:“兄台你看,那边立着个绝色佳人!”
另一个笑道:“休要胡言乱语,大清早哪来的标致女子?敢是水鬼不成?”
口里说着,顺着他手指望去,这一看不打紧,登时两眼发直,魂儿也似飞了去。
只见那岸边,果然立着个女子。
生得面若凝脂,一双杏眸略偏纤长,眉眼清冷,风骨泠然,宛若寒月下的傲雪白梅,粗服乱头,难掩天生姿色。
两个腌臜泼才登时魂飞魄散,骨酥腿软,这般好颜色,放眼金陵他们竟未曾见过,忙乱中叫嚷船家。
“快快快!把船驶过去!”
掌船的艄公吓得忙道:“爷爷,使不得,前头还有爿小舟呢。”
两个公子身边恶奴见主子意动,只想着如何奉承,不由分说,便上前抢着把舵。
艄公哪里抢的过他们。
只听“咚”的一声巨响,画舫就撞上了那艘载着菜蔬瓜藕的小舟。
一时舱中青蔬嫩菜,白藕脆瓜尽数倾落水面,撑篙的老者猝不及防,舟身一晃,立足不稳,头颅直磕在青竹长篙上。
竹篙登时划破了他的脸面,拉出一道两三寸深长的血口,鲜血汩汩而下。
岸上人瞧见这般光景,登时乱作一团。
“流血了!出人命了!”
喧闹叫嚷,沸反盈天。
画舫之中,一位公子歪在黄花梨大软榻上,听了一夜呜呜咽咽的丝竹管弦,临近天明,他才得以歪一歪。
才有了朦胧睡意,忽地被几声尖利的叫声惊醒。
他眉头一皱,还没发作,便见心腹小厮从舱外慌慌张张跑进来,一边跑一边喊:
“侯爷,不好了,八王爷与定北侯家的二爷,叫人撞死了个人,你快出去瞧瞧罢。”
那公子忙站起来:“甚?”
小厮上前服侍,替他披衣系带,又捧过皂靴跪在跟前,一面伺候他穿了,一面将来龙去脉说了。
“侯爷,那老汉怕是已经没气了,我亲眼瞧见,血糊拉嚓的。”
那公子听了,啧了一声,大步走出去。
“一群饭桶。”
不知是在骂小厮艄公,还是在骂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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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众人七手八脚,将受伤老汉从河里背扶上岸。
同船的他的结发老妻,一路踉踉跄跄跟来,扑在老汉身侧,哭得肝肠寸断:“求求诸位快请大夫来。”
温杏挤开人群,道:“我是大夫。”
旁边看热闹的汉子们不妨听到个女娘的声音,下意识看去,只见温杏竟连个头面也没戴,唬得连忙错开眼睛。
老妇瞧她是个年轻女娘,忙摆手阻拦。
“女娘休得在此添乱,这是要命的伤势,可不是儿戏。”
一时间大夫来了,忙取出金疮药敷上,哪知血势汹涌,药粉顷刻便被血水浸透流出,半点压不住。
老妇哭得撕心裂肺,连连哀求:“大夫啊,这可怎生是好?”
正慌乱间,她听到有人说:“我有法子。”
老妇看去,还是方才开口的那个姐儿。
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大夫见是个女娘,先自看轻几分:“我这上好的金疮药尚且无用,姑娘难不成有甚神方妙药?”
温杏冷静吩咐:“你等去一人,往柳叶桥边第三棵柳树下的黑漆木门那里去,敲门唤里头人,将我的药箱取来。
再取清水来,要滚水烧开晾凉的,没有水,烈酒也成,再抬个火盆过来。”
老大夫狐疑:“你打算怎么治?”
温杏:“缝起来。”
“什么?!”
众人疑心听错了。
温杏道:“把他的皮肉|缝起来。”
霎时间,人群便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