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支箭钉进阿骨达的胸口,他向前扑倒,弯刀脱手,在冻硬的土地上弹了一下,滑到秦昭脚边。秦昭低头看了看那把弯刀。刀柄上缠着牛皮绳,被血和汗浸成了深褐色,握柄处磨出了手指的凹痕。他弯腰把弯刀捡起来,插进自己的腰带里。
北狄残兵全部放下了刀。
野狐岭之战结束。阿骨达的五万铁骑,从草原深处呼啸而来,踏破古北口,连下潮河所、石匣营、密云,兵锋直指京城。两个月后,五万人只剩下一地尸体和几千个蹲在俘虏营栅栏里瑟瑟发抖的残兵。阿骨达自己死在了野狐岭的乱石堆里。弯刀被秦昭插在腰间,刀柄上的牛皮绳在北境二月的寒风里被吹得微微颤动。
消息传回宣府是二月十四。裴铮在指挥使司的值房里收到秦昭的军报。军报很短:“阿骨达死。北狄降者四千七百。野狐岭隘口已封。北境事了。”裴铮把军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北境七卫,从山海到宁夏,像一道长长的弧线,拱卫着大周的北疆。一年前他来北境的时候,这道弧线千疮百孔——古北口的缺口,蓟州卫的通敌者,兵部压下的预警塘报。一年后,阿骨达的五万铁骑撞在这道弧线上,碎了。
裴铮走出指挥使司。宣府城的大街上,百姓已经知道了消息。烧饼铺子的掌柜把案板上的烧饼全部拿出来,站在街边往过往的行人手里塞,不要钱。踢毽子的孩子们不踢毽子了,举着一面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破旧大周军旗,在街上跑来跑去。旗是旧的,上面还有箭孔,被风吹得猎猎响。
裴铮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值房,铺开纸,开始写阵亡将士的名册。野狐岭之战,阳和川伏击,沙河堡伏击,鸡鸣驿之战,古北口收复战——从正月十五到二月十四,整整一个月。北境七卫加上京营四万,阵亡将士总共七千六百四十三人。裴铮一个一个名字写下来。有些名字是完整的——周大,京营先锋营千户周进忠之父,承平十七年战死草原,衣冠冢。有些名字只有一个姓和一个职务——刘千户,古北口千户所千户,正月初九战死于古北口。马守备,密云守备,正月十一战死于密云。有些名字是从俘虏的口供里问出来的——北狄兵在潮河所杀了一个百户,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姓孙,河南人。
裴铮写到半夜。何良的茶叶沫子泡了三遍,茶汤已经没有颜色了。他把最后一个名字写完,搁下笔。七千六百四十三个名字,密密麻麻写满了十几页纸。他在最后一页的末尾写了一行字——“以上,承天五年正月至二月,北境抗敌阵亡将士七千六百四十三人。裴铮谨记。”
他把名册装进油纸袋里,封好。明天,六百里加急送京城。女帝会在太庙里跪一夜,第二天早朝,宣布阵亡将士抚恤加倍,家人免税十年,子女入官学,由国家供养至成年。和上次一样。和上次一样。裴铮把油纸袋放在桌上,吹了灯。黑暗中他想,上次是三千七百二十一人。这次是七千六百四十三人。午门碑林又要扩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