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裴铮离开宣府,还朝。
秦昭送到宣府城外十里。北境军统帅的左臂箭伤好得差不多了,痂脱落了,留下一块暗红色的新肉,像铜钱大小。颧骨上的冻伤也好了,皲裂的口子愈合了,留下几道淡淡的白色痕迹,像干涸的河床。他把阿骨达的弯刀送给裴铮。
“裴大人。这把刀,老子留着没用。你带回京城,放在专案组的铁柜里。等有一天,有人问北境军这一年做了什么,你把刀拿出来给他们看。”
裴铮接过弯刀。刀柄上的牛皮绳被阿骨达的血和汗浸成了深褐色,握柄处磨出了手指的凹痕。他把刀收好。
“秦将军。北境七卫的饷,朝廷会继续发。我替陛下许过诺。”
秦昭点了点头。“老子信你。”他站在官道边上,看着裴铮的马队向北向南,渐渐变小。北境的风把他旧战袍上烧焦的下摆吹起来,焦黑的布片在风里像一面很小的旗帜。他站了很久,然后翻身上马,回宣府去了。
裴铮在路上走了五天。二月二十五,回到京城。德胜门还是那个德胜门。城门洞里的青石板被车轮和马蹄磨得光滑如镜,照得出人影。裴铮骑马从城门洞里走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石板上自己的倒影——清瘦,额头上有一道旧疤,左臂的箭伤早就好了,但握缰绳的时候左手的力道还是比右手轻一些。他没有直接回宰相府,先进了宫。
女帝在御书房见他。御书房的烛火点了一室。女帝坐在龙案后面,冕旒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十二串玉藻静静垂着。她的脸在烛光里比裴铮离开时又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沉沉的黑色,像太庙里那些被香火熏了一百年的牌位。裴铮把阵亡将士名册呈上去。女帝接过去,翻开第一页。周大,刘通,马世龙,孙百户。她没有继续翻,把名册合上。
“裴铮。七千六百四十三人。”
“是。”
“上次是三千七百二十一人。两次加起来,一万一千三百六十四人。”
女帝把名册放在龙案上,用手压住。她的手很瘦,指节凸出,手背上隐隐看得见青色的血管。
“朕在太庙跪过一夜。上次。这次朕还会去跪。但朕想问你——朕要跪多少次,北境才能不再死这么多人?”
裴铮跪地。“陛下。北境这一次死的人比上一次多,不是因为边军不如上一次拼命。是因为有人从内部捅了刀子。郑文清压下了三份预警塘报,钱保替阿骨达画了古北口的兵力布防图。这两个人都是慕容渊的旧部。慕容渊已被圈禁,但他的旧部还在,他养了十年的暗线还在。这些暗线不止北境有。兵部、户部、漕运、盐政——慕容渊经营了十年,他的影子不是一道圈禁的诏书就能抹掉的。”
女帝的手指在名册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你是说,慕容渊虽然圈禁了,但他的势力还在?”
“是。而且这些势力正在寻找新的主人。钱保替阿骨达画地图,不是为了慕容渊——慕容渊出不来了。他是替自己找一条后路。北境军里像钱保这样的人不止一个。朝廷把饷银接过去了,他们把信烧了、腰牌交了,但他们的心没有交。他们习惯了替慕容渊做事,习惯了在朝廷之外还有一个‘主子’。主子没了,他们不知道听谁的。这时候如果有人站出来,把这些人收拢过去——”
裴铮没有说完。女帝替他说完了。
“福王死了。慕容渊圈了。但大周的藩王不止福王一个。慕容渊的旧部如果被别的藩王收拢过去,就是第二个福王。”
裴铮叩首。“陛下圣明。”
女帝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两点细小的光,像远处山上寺庙里的长明灯。
“裴铮。你这次在北境,除了打仗,还做了什么?”
“臣查了蓟州卫的钱保,审了北狄的俘虏,把北境七卫的粮草调配重新理了一遍。臣还做了一件事——臣让钱保把北境所有关口的地图全部重新画一遍。他通敌,按律当死。但臣想,杀了他,北境就少了一个会画地图的人。让他把地图画完,交给兵部,以后北境的将领人手一份,比杀了他更有用。”
女帝看着他。“你饶了一个通敌的参将。”
“臣没有饶他。他画完地图之后,臣请陛下把他发配北境军前效力,永不叙用。他这辈子剩下的时间,都用来替大周画地图。”
女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冬天厚云缝里漏出一线阳光那样的神情。
“准。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