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盏灯,像两只眼睛,盯着她,等她上去。
林唯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进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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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晚嫁给周砚白的那一年,二十五岁。
婚礼很盛大。
临安市最好的酒店,五百多位宾客,水晶吊灯,香槟塔,七层蛋糕,从巴黎空运来的鲜花。
温晚穿着定制的白色婚纱,头纱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流动的河。
她挽着温伯衡的手臂,走过长长的红毯,走向站在尽头的周砚白。
周砚白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
他看着温晚,像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昂贵的、可以用来炫耀的战利品。
温伯衡把温晚的手交到周砚白手里。
他拍了拍温晚的手背,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温晚看着父亲,看着那双和温明一模一样的、温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不舍,不是心疼,而是一种“这就是你该走的路”的、不容置疑的、像大山一样的笃定。
她没有哭。
她笑了一下,笑得端庄而得体,像一个标准的、懂事的、不会让父亲失望的好女儿。
周砚白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粗而短,掌心有汗,湿漉漉的,像一只被攥住的、正在挣扎的青蛙。
温晚没有挣开。
她让他握着,让他在所有人面前亲吻她的脸颊,让他把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银色的戒指,很亮,很新,没有任何刻字。
婚礼结束后,温晚和周砚白坐车回周家别墅。
温晚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边掠过,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周砚白坐在后座,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语速很快,像是在谈一笔很重要的生意。
温晚没有听他说话。
她在想一件事。
她在想,如果那个下午,她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有在最后一刻把那封信撕掉,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但那个下午已经过去了。
信已经撕了,碎片被风吹散了。
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一条更安全的、更体面的、更让所有人满意的路。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新婚夜,周砚白喝了很多酒。
他倒在床上,打着呼噜,睡得像一头死猪。
温晚坐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锁上门,坐在浴缸边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她把手握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痛让她清醒。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二十五岁,右眼尾有一颗泪痣,穿着白色真丝睡裙,头发散在肩上,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温晚,你后悔吗?”
没有人回答。
从那天起,温晚开始变了。
不是一夜之间变的,是一点一点地、像被水慢慢漫过的沙滩一样,痕迹一天比一天浅,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不再在早上赖床了。
每天六点半起床,洗漱,化妆,换衣服,下楼吃早餐。
早餐吃得不多,一杯牛奶,一片吐司,半个苹果。
吃完了她会坐在客厅里看一会儿书,等周砚白起床。
周砚白起床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八点,有时候十点,有时候中午。
她等着,不催,不问,不生气。
她学会了等。
她不再发脾气了。
以前她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炸毛,会摔东西,会哭,会闹,会说一些不过脑子的话。
现在她不这样了。
她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件摆在客厅里的、精致的、没人碰的瓷器。
周砚白有时候会说她“太闷了”,她就笑一下,不反驳,不解释。
她学会了笑,笑给她省了很多麻烦。
周砚白不会追问她为什么不高兴,不会问她“你怎么了”,不会说“你笑一笑”。
她笑了,他就满意了。
她只需要笑。
她不再画画了。
画笔、颜料、画布,都被她收进了储藏间最里面的一个箱子里。
箱子上面堆着周砚白的旧高尔夫球杆、几箱过期的红酒、和一些她不知道是什么的杂物。
她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箱子。
她也几乎不出门了。
不是周砚白不让她出门,是她自己不想出门。
出门要换衣服,要化妆,要见人,要说话,要笑。
在家里只需要笑。
她选择笑。
周砚白的应酬她还是会去的,因为她不去,周砚白会不高兴。
她坐在那些太太们中间,听她们聊孩子、聊包包、聊美容、聊谁家的老公又出轨了。
她听着,笑着,偶尔附和一句。
没有人觉得她不正常。
她很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她是周太太,周太太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
温晚的父母没有发现她的变化。
或者说,他们没有觉得这些变化是坏事。
温伯衡觉得女儿“终于懂事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任性、没大没小、让人操心。
林若笙觉得女儿“长大了”,学会了为人妻的本分,不再像个小孩子一样整天嘻嘻哈哈、没心没肺。
他们很满意。
满意到在亲戚朋友面前提起温晚,语气里都是骄傲。
“我们家晚晚啊,现在可懂事了。周家那边上上下下都喜欢她。”
温晚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没有说话。
温明发现了。
他第一次在周家的家宴上看到温晚的时候,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握住。
不是因为温晚变丑了,是因为她变了——变得不像她了。
她坐在周砚白身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头发盘得很精致,妆容淡而妥帖,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她说话的声音比以前轻了,语速比以前慢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挑选,不会多一个也不会少一个。
她在跟周砚白的母亲聊天,聊的是茶叶。
温晚以前不喝茶,她喝奶茶,喝草莓酸奶,喝一切甜的、粉色的、不健康的东西。
但此刻她在聊茶叶,聊得头头是道,像个研究了十几年的老茶客。
温明走过去,在温晚身边站定。
“晚晚。”
温晚抬起头,看到他。
她笑了。
“大哥,你来了。”
那个笑容是标准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
但温明注意到,她的眼睛没有笑。
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一面没有倒影的镜子。
温明的心沉了下去。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温晚已经不是那个会在他面前撒娇、耍赖、哭着说“大哥你帮帮我”的小女孩了。
她已经不是了。
晚宴结束后,温明在停车场找到了温晚。
温晚站在车旁边,等周砚白。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围巾系得很整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伸出手拢了拢。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做一件不需要任何力气的事情。
“大哥,你还没走?”温晚看着他。
温明走到她面前。
“晚晚,你过得好吗?”
温晚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挺好的。”
“你跟我说实话。”
温晚的手指在大衣的扣子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在宴会上的一模一样,标准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
但这一次,温明看出来了。
那不是笑,那是一个面具。
一个戴了太久、已经和皮肤长在一起、再也揭不下来的面具。
“大哥,我挺好的。”温晚又说了一遍。
温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会笑、会哭、会生气、会撒娇的眼睛,现在是空的。
空得像一口枯井,丢一颗石子下去,连回声都没有。
周砚白从酒店里出来了,手里拿着手机,还在打电话。
他看了温明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继续打电话。
温晚看了温明一眼。
“大哥,我走了。”
“好。”
温晚坐进车里,关上门。
车子开走了。
温明站在停车场里,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站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给林唯发了一条消息。
“温晚变了。”
林唯回复。
“我知道。”
温明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他不知道的是,林唯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站在林清寒房间的门口,手里握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删掉了消息,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