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沈映晚走进沈氏大厦。
前台小周站起来。
“沈总早。”
“早。”
电梯从一楼升到四十八楼,中途停了两次。
进来的人看到沈映晚,都安静地退到角落,没有人说话。
沈映晚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下一下地跳。
四十八楼到了。
她走出电梯,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风声。
许静站在工位旁,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沈映晚出来,迎上去。
“沈总,九点半的会议材料已经放在您桌上了。十一点的法务会议,方律师会直接过来。下午两点,广泰集团的陈总到,司机已经去接了。”
沈映晚接过文件夹。
“温晚今天出门了?”
许静顿了一下。
“温小姐去林唯小姐那边了,您的女儿沈念晚也一起去了。”
沈映晚点了点头,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她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桌上摆着一沓文件、一杯刚泡好的咖啡、一个白色的马克杯。
马克杯是温晚的——就是那个粉色天鹅杯,杯口还残留着一点草莓酸奶的痕迹。
沈映晚看着那个杯子,伸出手,把杯子转了一圈。
天鹅的图案正对着她,歪着头,像在看她。
她低下头,翻开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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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会开了一个半小时。
市场营销部的季度汇报,数据、图表、分析、建议,PPT做了六十多页。
沈映晚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个问题,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她的问题不多,但每一个都问在关键处。
问完之后会议室里会安静几秒,没有人敢接话,因为接不好就会暴露自己没想清楚。
沈映晚不在乎别人怕不怕她。
她在乎的是这些数据是不是真的,这些分析是不是对的,这些建议是不是可行的。
至于语气,她控制不了。
她说话就是这样——短,平,快,没有废话,没有修饰,没有“我觉得”“可能”“大概”。
她说的都是“是”“不是”“行”“不行”“重做”。
所以她可怕。
怕她的人很多,但她不需要别人喜欢她。
她需要的是别人做好自己的工作。
散会的时候,市场营销部的总监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沈总,方案还需要修改吗?”
沈映晚看了他一眼。
“数据再核一遍,第三页和第十七页的增长率对不上。”
总监的脸色变了一下。
“是,沈总。”
沈映晚走出会议室,回到办公室。
她拿起手机,看到温晚发来的消息。
“念念给小唯看画了,小唯说要裱起来挂在客厅。”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沈念晚举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房子,房子前面站着四个人——两个高的,一个矮的,还有一个更矮的。
高的两个手牵着手,矮的那个站在她们中间,更矮的那个被矮的那个抱在怀里。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我们一家人”。
右下角还贴心的标注了一行“包括但不仅限于以上人~”。
沈映晚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她把照片存了下来,然后回复。
“画得很好。”
温晚秒回。
“你敷衍。你要说‘念念画得真棒,妈咪好喜欢’。”
沈映晚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打字。
“念念画得真棒,妈咪好喜欢。”
温晚发了一个得意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
“沈映晚,你今天是不是很忙?”
“还好。”
“下午几点回来?”
“四点。”
“那你还赶得上晚上的日料。念念说她要吃三文鱼,我要吃甜虾,你要吃什么?”
沈映晚想了想。
“你点的我都吃。”
温晚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然后是一连串的感叹号。
沈映晚看着那些感叹号,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把手机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凉了。
她按下内线电话。
“许静,帮我换一杯咖啡。”
许静走进来,端起凉了的咖啡,又端来一杯热的。
沈映晚接过咖啡,看着许静的背影。
许静跟了她快十年了,从助理做到特助,从特助做到秘书,每一步都走得稳,走得踏实。
她做事让人放心,说话让人舒服,长相也好看——但沈映晚选她不是因为这些。
是因为她诚实。
许静从不说谎。不是不会,是不屑。
沈映晚喝了一口咖啡,翻开下一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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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方远舟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在沈映晚对面坐下,从包里抽出一沓文件。
“沈总,这是温明先生发来的,林唯小姐那边的情况。”
沈映晚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方远舟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翻。
“林清寒最近动作频繁。”方远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在林氏的股权正在逐步集中。林曦市长那边,最近也在为连任做准备。林家的情况,短期内不会有太大变化。”
沈映晚合上文件。
“林唯呢?”
“林唯小姐目前安全。她的伤已经好了,但——精神状态不太好。”
方远舟顿了一下。
“温明先生说,他会出手处理。”
沈映晚沉默了。
她想起林唯脸上的淤青,想起林唯戴着墨镜的样子,想起林唯说“温晚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时的声音。
她想帮林唯。
但她帮不了。
沈氏在沈雅琴退位幕后时动摇了根基,一度要面临破产的地步。
她接手沈氏后花了太多时间和力气才让沈氏回到到现在的地位。
不是因为她不想,是因为不能。
现在的沈氏虽然未必弱于林家,但这也仅限于林清寒在商业阶段的发展。
那个女人,林曦,才是林家这个庞然大物稳固的根基。
天和地之间,有一个叫“现实”的东西。
“方律师。”沈映晚的声音很低。
“在。”
“林唯的事,继续跟进。有任何变化,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的,沈总。”
方远舟走了。
沈映晚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窗外。
窗外是临安市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她想,也许有一天,林唯会自由。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不是明年。
但总有一天。
因为她在等,温明在等,林唯自己在等。
等的人多了,那一天就不会太远。
———
十二点十分,沈映晚吃午饭。
许静从食堂打来的套餐,两荤一素一汤,米饭半碗。
沈映晚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温晚发了好几条消息。有一条是沈念晚在吃草莓蛋糕的视频,嘴角沾着奶油,笑得眼睛弯弯的。
有一条是林唯发来的,只有四个字。
“念念睡了。”
后面跟了一个“Zzz”的表情。
沈映晚看着那个“Zzz”,嘴角弯了一下。
林唯这个人,打字和说话一样,能省则省。
能用一个字解决的,绝不用两个字。
能用标点解决的,绝不用字。
但沈念晚让她变了。
不是“变了”,是“多了一点”。
多了一点耐心,多了一点温柔,多了一点“Zzz”。
沈映晚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菜有点咸了,但食堂的菜就是这样,大锅炒的,不可能每道都精准。
她不挑。
她唯一挑的,是温晚做的菜。
温晚做菜的时候,她会在旁边站着。
不是帮忙,是看着。
温晚会问她“好不好吃”,她会说“好吃”。
不是骗人的,是真的好吃。
温晚做的菜,味道不一定对,但心意是满的。
满到沈映晚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
下午两点,广泰集团的陈总到了。
陈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圆脸,笑起来很和气。
他在临安市做建材起家,做了二十多年,在行业里很有分量。
沈映晚和他合作过几次,每次都很顺利,因为他是一个讲信用的人。
不讲信用的人,沈映晚不会见第二次。
会谈进行了四十分钟,主要是确认下季度的供货计划。
陈总话多,沈映晚话少。
陈总说十句,沈映晚回一句。
但这一句,就能把陈总说的十句总结清楚,并给出明确的答复。
陈总每次和沈映晚开完会,都会对自己的秘书说一句话——“沈总这个人,话少,但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