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妤发来的见面地点,在临安市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不宽,两辆车勉强能并排通行,路面铺着青灰色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两旁的建筑都是老式的砖木结构,灰瓦白墙,木门铜环,檐角挂着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林唯让司机把车停在巷口,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进去。
她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下面是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
酒红色的长发散在肩上,没有化妆,嘴唇的颜色很淡,左手的留置针已经拔了,手背上还贴着一小块肤色的创可贴。
她的肋骨还没完全好,走快了会疼,所以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这条巷子的长度。
巷子的尽头,有一家咖啡店。
门面不大,木质的招牌上刻着“栖迟”两个字,字体是手写的行书,笔画流畅而克制。
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花期已经过了,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林唯推门进去。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清脆的,像一滴水落进了平静的湖面。
咖啡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学生在写作业,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扎着围裙的男生在擦杯子。
角落里有一架旧钢琴,琴盖上摆着一瓶干花,花瓣是深紫色的,已经失去了水分,但形状还在。
楚子妤坐在靠墙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杯子旁边摊着一本书。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条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像刚睡醒的样子。
她正在看书,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林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侧影,心脏跳得很快。
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快到她的手心开始出汗,快到她的肋骨开始隐隐作痛——不是裂了的那根,是旁边的几根,因为心跳太快了,带动胸腔的起伏,扯到了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软组织。
她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去。
楚子妤抬起头。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
慢到林唯能看到楚子妤的眼睛从书本移到她脸上的过程.
瞳孔先是对焦在远处,然后慢慢收拢,慢慢变清晰,慢慢映出她的轮廓。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像两颗被阳光照亮的琥珀,里面有一种温暖的、柔软的、让人想沉进去的光。
“学姐。”楚子妤站起来,声音很轻,很柔,像冬天里的第一杯热茶。
林唯看着她的脸。
两年不见,楚子妤变了一些。
她的脸比之前瘦了一点,下颌线更清晰了,颧骨也稍稍凸出了一些。
但她的气质没有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温柔柔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她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夸张的表情,只是安静地、认真地看着林唯,好像在说“我一直在等你”。
林唯的喉咙发紧。
她拄着拐杖,在楚子妤对面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边。
“好久不见。”林唯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楚子妤也坐下来,把书合上放到一边,表情有点担忧。
“学姐.....你的腿怎么了?”
“没事,摔了一下。”林唯说,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楚子妤看着她,没有追问。
她的目光从林唯的腿上移到她的脸上,又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贴着手背上那块创可贴,最后回到她的眼睛上。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心疼,不是怜悯,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不拆穿你”的、温柔的、让人想哭的东西。
“学姐,你瘦了。”楚子妤说。
林唯笑了一下。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笑得很轻,很淡,像是被风吹过的湖面上泛起的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
“你也是。”
楚子妤的嘴角弯了一下。
“哪有,我胖了两斤。”
“看不出来。”
“你一直看不出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林唯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还没有点的咖啡。楚子妤拿起桌上的菜单,递给她。
“喝什么?”
“美式。”
“还是那么苦。”
“习惯了。”
楚子妤站起来,走向吧台。
林唯看着她的背影。
奶白色的针织开衫,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散在肩上,发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着。
她的背影很好看,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觉得很安心、很想看很久、看一辈子都不会腻的好看。
林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块肤色的创可贴,在咖啡店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了。
楚子妤端着咖啡回来,把杯子放在林唯面前。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杯壁上还挂着咖啡豆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
她自己换了一杯热茶,透明的玻璃壶,里面泡着几朵菊花,花瓣在水中舒展开来,像一幅慢慢展开的画卷。
“你在国外怎么样?”
林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很苦,苦到舌根都在发麻。
但她喜欢这种苦,因为苦是真实的,不骗人。
“挺好的。”
楚子妤把菊花茶倒进杯子里,动作很慢,很稳。
“念完了学位,做了一个项目,去了几个国家,拍了很多照片。”
“回来还走吗?”
楚子妤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菊花瓣,喝了一口。
“不走了,想在临安定下来。”
林唯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
“为什么?”
楚子妤放下茶杯,看着林唯。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林唯读不懂的、复杂的、像是藏着很多东西但又不想说出来的光。
“因为这里有人。”
林唯看着她,心脏又跳快了。
她不知道楚子妤说的“有人”是谁——也许是家人,也许是朋友,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她不敢问,因为问了就意味着她在乎。
她在乎,但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在乎。
“温晚说你在巴黎见过她。”林唯换了一个话题。
楚子妤点了点头。
“她请我吃了小笼包。她说那家店是临安人开的,味道很正宗。”
林唯的嘴角弯了一下。
“温晚这个人,到哪里都要找小笼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