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那冷风会钻到你曾经断开的骨头缝隙里咬你似的。

之前那个管家模样的人，穿着同样的衣服，同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为他带路。

凌风几乎感到有些亲切。

顺着似曾相识的路线来到会客室，因为手臂的伤，这一次，凌风坐的是电动轮椅。

主位上坐着的，依旧是那个形象气质极好的男人。

他的身体状况看着比上次好了不少，见到他进来，却不说话，只沉静地注视着他。

“想必凌先生还记得我们咨询室的规则。”管家面带微笑道，“这一次，您想好自己的愿望了吗？”

凌风垂着头沉默了几秒，露出点笑意，“原先我身体健全的时候，也曾经幻想过这样的情景，比如用抹布擦茶壶的时候，里面能钻出一个灯神什么的。”

“那个是神灯呢，凌先生。”郑许之在脑子里疯狂吐槽，西哲没办法，只能帮他说出来。

“对，我就是随便想想嘛，毕竟家里也没有神灯给我擦，长得差不多的，好像只有那把白瓷茶壶。总之——那会儿我可能会许愿治好我爸的腿。”

“后来我自己的腿没了，我的愿望就变成了两个，治好我和我爸的腿。”

“现在，我好像失去了太多东西，如果许愿的话，不知道要许哪个才好。”

“让我自己幸福，看起来是不太容易实现了，”凌风摸着自己身下的软垫，“所以我就想，能不能让其他人稍稍幸福一点呢？”

郑许之的唇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无声的笑。

凌风这个愿望，跟世界和平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西哲皱了皱眉，他知道郑许之一向不喜欢这种太过抽象的愿望——因为很难实现，而客人本身所拥有的的，又不足以支付那么大的代价。

咨询室主人，说得好听，实际不过是以自身灵魂的力量，支撑咨询室存在，被咨询室压榨劳动力的人。

倘若咨询室主人答应了超过客人本身支付代价的条件，终究还是要他自己补上这个亏空。

主神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西哲原本想要提醒凌风，换一个稍稍具体些的要求，郑许之却直接用灵魂跟他说：【答应他。没关系，我能帮他衡量他最强烈的愿望是那些，帮他用最小的代价，换到最适合他的实现方式。】

西哲有些不情愿：【这样你会很累的，何必呢？】

郑许之：【这么纯粹的灵魂，你舍得放弃他？】

西哲：【什么灵魂都不如你重要。】

郑许之睨了西哲一眼：【呵。】

凌风并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灵魂的直接交流，只能看到这俩人儿跟自己面前明目张胆地眉来眼去。

凌风：……

管家重新开口对他说话的时候，态度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不似刚刚那么热情，反而有些冷淡，“你能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凌风缓缓开口：“我的，一切。”

西哲低沉的嗓音忽然透出些冰冷：“交易达成。”

凌风忽然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他好像凭空漂浮在一个特殊的空间里。

他能感觉到，自己先是失去了手指，手掌，然后是手臂，肩膀，躯干，眼睛，耳朵，鼻子，嘴唇，牙齿，舌头……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消失，他不知道为什么还能思考，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还算不算活着。

终于，他的意识也开始逐渐消散。

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凌风还在想，这是不是就是仙侠小说里那个什么“魂飞魄散”。

*

原本在别墅外等着送凌风回去的陈数，忽然忘了自己来到这座别墅前的原因，一脸莫名其妙地回了自己的诊所。

在无人知晓的时空里，曾经发生的，正在发生的，与凌风有关的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改变。

凌风的父亲没有在工地上摔成残废，于是他的妻子没有离开他，他也没有中风，没有死。

只是他和自己的妻子一直没有孩子。

乔卓从深度昏迷中醒来，虽然因为心脏受伤太重，之后体力比较差，不能情绪激动，也不能剧烈运动，但至少又恢复了正常生活。

金燕子的父亲没有去借高利贷，而是在偶然间结识了一位姓章的记者，通过大病筹款链接，给他的孩子筹到了足够的治疗费。

刘金兰自然也不会认识一个叫做楚雄的老流氓。

楚雄发现自己得了绝症，主动签了一份捐赠同意书。

乔叔自从儿子清醒之后，感到自己又充满了力量，起码可以再奋斗二十年。

……

每个人都获得了自己的幸福。

除了凌风。

世上再无凌风存在的痕迹。

也无人知晓，他曾给过这个世界，倾尽所有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