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重病,东宫一片萧肃。
殿门沉重开启,浓重的药气扑面而来。
陆含璋是未嫁女子,依礼不得擅入寝殿,冯顺已提前带了一套小太监服饰让她换了,跟在自己身后。
东宫中的人很少,廊下值事的宫人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太子恐怕不行了,但凡有点眼力的,都能看出这病势如山倾,早早寻了去处。
反正人多眼杂,太子也顺势撵走了不少人,只留一些尚信得过的人守在殿外的。
含璋跟着冯顺进入太子寝殿,殿内烛火昏黄,帷帐半垂,药炉上白烟袅袅盘旋。
隔着明黄帐子,含璋看到模糊的身影卧于榻上,那人似乎苍白如纸,面色泛青,整个人消瘦得如纸片一般。
前世也是这般情形,那日她着太子妃礼服,跪在榻前。他枯瘦的手从帐中缓缓伸出,腕骨凸起如刃,扣住她未及收回的指尖,那触感冰凉却无力,仿佛一截深埋地底多年的枯枝。
那是太子气若游丝,已经说不出话来。
含璋有一瞬的恍惚。
帐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含璋指尖微蜷,那声音却像濒死之人的孱弱。
她看了冯顺一眼,冯顺会意,悄然掀开帐角。
帐内烛光摇曳,映出太子半睁的眼,幽深如渊。
冯顺低声禀道:“陆小姐到了。”说罢,将太子的手轻轻拿出。
含璋三指搭上他寸关尺,指尖下脉象……竟无半分将绝之象。反而沉稳有力,隐有龙潜于渊之象,这哪里是垂危之脉?
含璋心下一惊,分明是装病!
她的第一反应是……他竟在试探她?她中计了。
昨夜皇上才放出假消息试探京中势力,太子便以病为饵,引蛇出洞,而她,怎能此时犯如此的错误,她瞬间想到顾之珩,她不能牵连他。
可指尖尚未收回,帐中人忽微微侧首,唇角竟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陆小姐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声音清明,毫无病态。
含璋指尖一颤,只垂眸掩去眼底惊澜:“殿下脉象沉实,确为康健之兆,非臣女之功。”
他轻笑一声,气息平稳如松风过涧,坐了起来。
他确实瘦,但却不是病容所致,他不似顾之珩那般如武将的健壮而是文人的清癯如竹。
明黄寝衣松垮覆在肩头,却不见半分虚弱之痕。
他抬手将散落的墨发挽至耳后,指尖骨节分明。
太子顾御庭的目光很深,却也不似秦王那般锐利,而是像一泓沉静深潭,沉静,有力,而温和。
那温和仿佛能照见人心最幽微的褶皱。
他凝视着她垂落的睫毛,仿佛能数清那微颤的次数:“玉儿,莫怕。”
含璋心头一震,这声“玉儿”如惊雷劈开混沌,今世除祖母外无人唤她乳名,她是闺阁女儿,她的父母兄妹厌弃她,即使知道也不会如此唤她,太子……如何得知?
含璋抬眸,正对上太子眼底笑意微澜,似早知她会抬眼,目光如温玉,不迫不逼,却将她所有惊疑都轻轻托住,像是在原地等了她许久许久……
他在这里,一直在这里,等她从惊涛中浮出,等她认出这双眼睛曾于梦里千回百转。
含璋喉间微哽,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才压下那阵汹涌的酸胀,“难道……殿下也记得梦中事?”
“记得”,他指尖轻点自己心口,声音低缓如古琴余韵:“梦里你总在雪中折梅,梅枝染雪,你指尖微红,回眸一笑,便落了满襟碎玉。玉儿,一切都在这里,不曾褪色,亦未流散。”
顾御庭的目光温润如初春溪水,静静淌过她眼底未干的微澜,“而你”,他顿了顿,指尖微抬,似要触她睫梢,却在半途收住,只轻轻落在自己唇边,眸光愈柔:“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