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回家。”
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晨光从东边洒下来,把整条街照得金灿灿的。早点摊子已经开了,包子、油条、豆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满街。碧桃买了两个包子,一个给我,一个自己吃。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很香,但我吃不出味道。
“大小姐,你在想什么?”
“在想他什么时候回来。”
“会很快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在等他。有人在等,就会回来得很快。”碧桃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嚼咽下去,“我当年在城外庄子里等大小姐的时候,每一天都觉得特别长。后来大小姐来接我了,我觉得那些日子也没那么长了。因为等到了,就什么都值了。”
我看着碧桃,忽然觉得她长大了。不是年纪长大了,是心里长大了。她经历了断臂之痛,经历了四年躲藏,经历了和亲人分离。她比我小一岁,但她比我更懂得什么是等待,什么是希望。
“碧桃。”
“嗯。”
“你说得对。等到了,就什么都值了。”
回到家里,我把那包桂花糕拿出来,和碧桃一人一块吃了。桂花糕还是热的,应该是沈渡走之前去御膳房拿的。他大概天没亮就去了御膳房,拿了桂花糕,然后来敲我的门。他敲门的时候,桂花糕还是热的。
那个人。
嘴上说不要我去送,身体却很诚实。
半夜去御膳房偷桂花糕,就为了给我做早饭。
还说不是为了我好。
碧桃看我对着桂花糕发呆,笑了。“大小姐,你是不是在想将军?”
“没有。”
“你的耳朵红了。”
我摸了摸耳朵。确实有点烫。碧桃笑出了声,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看着门口。
“大小姐,有人来了。”
我放下桂花糕,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墨绿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倦意。他的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见我,微微颔首。
“夜姑娘。”
“太傅大人。”
顾衍之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碧桃去倒了茶,放在他面前。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我。
“沈渡走了?”
“走了。”
“你还好吗?”
“还好。”
顾衍之沉默了一下,把手里的文书递给我。“这是北境的军报。沈渡到北境之后,会每隔三天送一份军报回来。皇上让我转交给你。”
我接过文书,没有打开,只是攥在手里。军报。他到了北境之后,会给我写信。不是给皇上写的军报,是给我的信。他用军报的名义,给我写信。
“夜暮。”顾衍之看着我,“你不用担心沈渡。他是大梁最好的将军,北境的仗他打过无数次,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我说,“但我还是会担心。”
“那是自然。”顾衍之站起来,理了理袍子,“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舅舅。”
顾衍之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那是他藏了很多年、从来不肯给人看的东西。
“你叫我什么?”
“舅舅。”我说,“你是我舅舅。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以前你不来找我,是因为你怕连累我。现在不怕了,因为长公主死了。你可以来找我了。我也可以叫你舅舅了。”
顾衍之的眼泪落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流了很久很久。
“好。”他说,“以后舅舅常来。”
他走了。背影有些佝偻,不像一个权倾朝野的太傅,像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刚刚被外甥女叫了一声舅舅的男人。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份军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碧桃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大小姐,今天的太阳真好。”
“嗯。”
“桂花糕还吃不吃了?”
“吃。”
我们坐在院子里,吃着桂花糕,晒着太阳。秋天的阳光不毒不烈,暖暖的,照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被子。墙角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远处的钟鼓楼敲响了巳时的钟声,一下一下,悠长而缓慢。
一切都很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但我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北境还在打仗,朝堂还在博弈,皇后还在凤仪宫,王家还在朝中。长公主死了,但系统还在。顾衍之说得对,要彻底摧毁这个系统,必须把根也拔了。
根在哪里?在皇后。在王家。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我只想坐在这里,晒着太阳,吃着桂花糕,等着沈渡的军报。一封一封地等,一封一封地读。读完了收好,等他回来的时候给他看。让他知道,他不在的日子里,我每一天都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