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伏诛后的第三天,朝廷开始清算她的党羽。四十七人的名单,顾衍之一笔一笔地勾,像在账本上划掉一笔笔烂账。有的被罢官,有的被流放,有的被下狱,有的被抄家。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从宣政殿传出来,每天都有新的名字出现在告示上。京城里的人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麻木,从麻木变成了一种见怪不怪的平静。长公主都死了,她的爪牙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我没有再关注这些。长公主死了,仇报了,该结束了。我不想把余生都耗在仇恨上。母亲不会希望我这样的。她说过,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碧桃在清漪院住了三天,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槐树下的落叶扫了,石桌石凳擦了,屋里的被褥晒了,连墙角的青苔都刮了。她用一只手臂做这些事,做得比两只手还利索。我看不下去,想帮忙,她不让,说“大小姐的手不是用来干粗活的”。我问她那我的手是用来做什么的,她说“用来喝茶看书想心事的”。我被她逗笑了,坐在槐树下喝茶看书想心事,看着她一个人忙忙碌碌。
第四天,我们搬出了清漪院。皇上赐的宅邸在柳巷,离暮家旧宅只隔了一条巷子。宅子不大,两进两出,但对于我和碧桃两个人来说已经太大了。碧桃里里外外跑了好几趟,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最后选定东厢房做她的屋子,说西厢房太晒了,夏天热。我说你爱住哪住哪,她高兴得像只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沈蘅来帮我们搬家。她带了一篮子梅花,说是从御花园摘的,插在瓶里好看。她把梅花插在我书案上的青瓷瓶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枝桠的方向,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说梅花是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她母亲说梅花开在寒冬里,别的花都谢了只有它开着,这叫风骨。她说她也要做梅花,开在最冷的时候,不跟别人争春。
我说你不用做梅花。你做你自己就好。她想了想,说也是。
沈蘅走后,碧桃去街上买菜,说今晚要做一顿好的庆祝搬家。我一个人坐在新家的院子里,看着墙角那棵刚移栽过来的小梧桐树。这棵树是从暮家旧宅那棵大梧桐树上压条繁殖的,碧桃说把老树的枝条压进土里,生了根再移过来,就能长成一棵新的梧桐树。老树还在,新树也有了。暮家没了,但暮家的梧桐树还在,一棵变两棵,以后还会变更多。
顾衍之在傍晚时分来了。他带来了一坛酒,不是桂花酿,是江南的黄酒。他说这是他家乡的酒,小时候过年的时候,母亲会温一壶黄酒,加姜丝和红枣,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喝。后来母亲死了,父亲死了,妹妹也死了。家里只剩他一个人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有泪光。
“夜暮,”他说,“你恨我吗?”
“不恨。”我说。
“为什么?我提前三天就知道长公主要灭暮家满门,我什么都没做。你母亲是我的亲妹妹,我没有救她。你不恨我?”
“恨你有用吗?”我看着他,“恨你能让我母亲活过来吗?恨你能让暮家三百七十二口人活过来吗?不能。恨你只会让我变成第二个长公主。我不想变成她。”
顾衍之看着我,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滑进胡须里。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流了很久很久。
“你比你母亲坚强。”他说,“你母亲如果还活着,会为你骄傲的。”
“你也是。”我说,“你也会为我骄傲的,对吗?”
顾衍之点了点头,把眼泪擦干,端起酒碗。“敬你母亲。”
“敬我母亲。”
我们喝了一碗又一碗。黄酒不烈,但后劲大。喝到最后,我头晕晕的,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盘散落的棋子。我不知道哪一颗是母亲,也许都不是,也许都是。
顾衍之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着我。“夜暮,不管你做什么决定,舅舅都在。”
院门关上了。我坐在院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听着他的心跳越来越远。舅舅。这个词我还是不太习惯。但我试着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