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子岑坐在江砚旁边,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自从上次的事后,与她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他依旧话不多,但每次不经意对视时总觉得有些奇怪。
“喝点汤。”江砚盛了一碗鸡汤,放在她手边。
步子岑看了他一眼,端起碗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天色渐暗。
步程衣已经趴在桌上打呼噜了,步昱靠在草垛边,脸上也泛着红,玉芃还在跟最后一块鸡骨头较劲,嘴里嘟囔着“我就不信啃不动你”。
步子岑的脸红扑扑的,眼神有些迷离,她抱着酒坛,摇摇晃晃站起来,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不远处树下的那个人身上。
他没怎么喝酒,静静坐在外面盯着远方田野失神。
步子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江砚抬头,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醺红的脸蛋带着酒意,身形早已站不稳。
“江祈年。”她叫他的表字。
江砚喉结微微滚动:“嗯?”
步子岑忽然弯下腰,双手撑在他身侧的树干上,把他困在自己和树干之间。
江砚浑身一僵,十分诧异地看着跟前的少女。
“你之前说……”少女软软的声音与晚间凉意交融,“要答应我一个条件,还算数吧?”
江砚的呼吸几乎一停。
“现在,”她凑近了些,“吻我。”
江砚的脑海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月光下的她,脸颊绯红,眼神迷离,嘴角还带着一丝狡黠的笑,那是他藏在心里十年的人,从九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她,便再也放不下。
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景,可当它真的发生时,他第一反应竟没有狂喜,而是害怕。
她喝醉了。
她明天醒来,还会记得吗?如果她记得,会后悔吗?如果他真的吻了她,她会觉得被冒犯吗?会躲着他吗?
江砚慢慢抬起手捧住她的脸,动作轻柔,像捧着一颗转瞬即逝的珍宝。
“子岑,你喝多了。”
步子岑眨了眨眼,有些不满:“我没多。”
江砚看着她,万千情绪在眼底翻涌,他隐忍了十年的爱意,习惯了这些时日小心翼翼地试探,今日这一突然的举动,让所有惊慌全都堵在喉咙里。
沉默须臾,
他拇指开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然后在她额头上落下极轻的一吻。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等你清醒了,你会后悔的。”
步子岑身形一僵,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是月光都照不透的温柔。
少女笑得眉眼弯弯:“江祈年,你真是个傻子。”
话音刚落,少女身子一软,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江砚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她靠着自己,月夜静的出奇,却让风乱了心绪,以至于都快听不到心脏发乱的频率。
屋内的玉芃终于啃完了鸡骨头,一抬头,看见树下那两个人,手里的骨头啪嗒掉在地上。
而此时,外面坐在地上的步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神意味深长。
只有步程衣还在打呼噜,正适时,他突然跟“诈尸”一般,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抹了抹嘴摇摇晃晃站起来:“我去催催菜,这都半个时辰了,后厨该不会是睡着了吧?”
趴在桌上的周雁闻言头也不抬地摆摆手:“快去快回。”
步程衣应了一声,晃晃悠悠往后院走去。
穿过回廊,绕过柴房,越往后走越安静,先前还能听见前院的喧哗,到了后厨附近,竟连风声都听不见了。
“人呢?”步程衣皱了皱眉,推开厨房的门。
菜板上还搁着切了一半的萝卜,旁边倒着两个空酒坛,炉灶前蹲着个伙计,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喂——”步程衣走过去,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那人顺势倒地,他这才看清楚正面,那人脖子有一道细微的划伤,整个人脸色发白,嘴角血迹变黑凝固。
步程衣皱了皱眉,抬手探过鼻息,这人已经断气了。
他正准备从上到下检查尸体的伤口,却突然被角落的动静打断,那东西扑过来,令步程衣猝不及防。
幸亏身手迅速,肩背刚好擦过那东西伸过来的利爪,待步程衣旋身后站定,才看清那东西的面貌。
是一具干尸。这干尸在攻击他?
漩涡之中,方才躺在地上的尸体竟然动了!尸体的头缓缓转过来。
步程衣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青灰色的脸,眼睛翻白,嘴角挂着黑色的血迹,喉咙里发出怪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东西猛地朝他扑来。
“我操——”
步程衣踉跄后退,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水桶向那东西砸去。
那东西追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摔倒在地,步程衣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一口气跑回前院,扶着墙大口喘气。
“怎么了?”步昱最先注意到他的异样。
“厨、厨房……”步程衣说话差点结舌,“诈尸了!”
众人面面相觑。
玉芃酒醒了大半:“什么跟什么,你能不能好好说清楚?”
话音刚落,步程衣身后突然出现几个黑影,身形崎岖,朝这边扑过来。
“关门!”玉芃眼尖,刚好看到:“快关门!”
步程衣和步昱立刻冲上去,把前后几扇门全部闩死。
“外面……”周雁靠在墙边,喘着气说,“外面有好多……”
话没说完,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步昱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脸色一变。
“都上房梁,快。”
步子岑扶着周雁爬上梯子,玉芃和步程衣紧随其后,江砚最后一个上去,刚把梯子抽上来,底下的大门就被撞开了。
一群摇摇晃晃的身影涌了进来。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它们脸上,与其说是人脸,倒不如说是死人的脸。
它们在屋里转了一圈,东闻闻西嗅嗅,像是失去了视力,只能靠其他感官寻找猎物。
有一个走到房梁正下方,抬起头,直直地看上来。
步子岑屏住呼吸。
那东西看了很久,最后低下头。但他们似乎都没有要走的架势,
此时,江砚抬手,和大家对应了几个眼神,指了指上方,提议让大家从房顶出去。
大家领会意思,待那些怪物走得分散了一些,便果断捅开房顶上的瓦片,这一动静引起轩然大波,这群被惊动的怪物锁定方位后蜂拥而上。
大家动作利落迅速,可怪物也逐渐筑起了人墙,快要抓住末尾的江砚。
江砚见状,将身前的步子岑拎起来送到步昱手里:“我断后,你们先出去!”
步子岑闻言,猛地转头去看,她的左手被步昱紧紧握住向上拉,就在怪物的手触及江砚衣袍瞬间,步子岑右手快速飞出几根银针,正中带头的怪物,只见怪物应声后退,而此时的江砚已经飞身而下。
他们出来之后,步程衣根据江砚的指示,将门锁住,完全将怪物困在里面。步子岑立在门前不动,听见屋内翻箱倒柜的声音,心不自觉揪起来。
不知过去多久,只听里面突然发出一句声音:“开门!”
步昱听罢,立刻照做,开门的瞬间,一抹白影从屋内跑出来,可前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另一只被地上血肉模糊的手抓住,江砚横身一翻,将那只手踹进了屋,而后,门被利落上锁。
待江砚定神,才注意到旁侧步子岑投来的目光,他急忙上前:“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步程衣:“她吓坏了。”
江砚眉头紧锁,语气放得极轻极柔:“别怕,我已经放了消息,待会衙门的人就来了。”
步程衣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复杂,“不是屋里头的东西,是你,是被你吓得。”
江砚一怔:“我?”
步子岑单独拉着江砚去到后方的一个草垛边,她松开他的袖子,抬头看着他,“江砚,你是不是在耍我?”
语气里带着压抑很久的火气:“喜欢或者不喜欢是可以直接说出来的,你自从那次之后,一直这么别扭,到底是为什么?”
江砚脸颊似有红晕,沉默了半响,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我喜欢你。”
“从小,我就喜欢你。我在南亭的时候,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从南亭耗尽两年,拼了命地往上爬,终于等到被调任回兰陵的那一天,我太久没见你。所以一到兰陵,便忍不住去医馆看你,这才被你抓住了把柄。至于赵北海,他很聪明,又是一个藏不住事的人。这件事我知道会对你产生困扰,根本没打算这个时候告诉你,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便说了,我喜欢你。”
他看着步子岑脸色愕然的神色,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可是,如果说我喜欢你,你就会喜欢我吗?”
“为什么你一定要反复确认我的心意?一定要我说出来呢?”
他眼里泛着波光,冷嗤一声:“步子岑,我倒觉得你是在耍我。”
步子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睛。
草垛上的枯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缕碎发在她耳边轻轻晃动,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道:
“因为我喜欢你。”
“所以我会反复确认你的心意。知道你的心意之后,我非常开心。所以我极力反对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也会趁酒醉的时候吻你。”
江砚愣在原地,
半晌,他伸出手,将她拉进了怀里。
草垛后面,日光慢慢移了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投在地上,像是一幅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