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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锦誉长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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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之后又过了一个月,步子岑到了及笄的年纪,国公府为此大设宴席,宴会上柏学宫掌卿大夫的长子贺彦,当众向步子岑提了亲。

贺彦此人,有勇有谋,为人谦逊有礼,年纪虽轻,却已官居禁军副首领,正是前途无量的时候。他小时候与步子岑一处玩过,两家大人还曾打趣,说将来不如亲上加亲,让贺彦娶了岑娘。如今这话竟成了真。

国公府上下对这门婚事很是满意,宴席上便当场订了婚,换了庚帖,算是将此事敲定了下来。

当晚,步子岑宿在善行医馆,次日天还没亮透,便开始在药堂里挑拣药材。

太早了,几乎没有人来看诊。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步子岑抬眼,眉毛稍挑:“呦,江大人,莅临医馆,有何贵干?”

江砚的脚步僵住了。

他站在门槛内,像是一脚踩进了不该踩的地方,进退两难。

他一步接着一步往堂内走。

阿福看见江砚,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用手肘狠狠捅了捅旁边的陈伯,压低声音,语气里压不住的得意:“我就说今天要来吧!输我五个铜板!”

陈伯:“算你运气好。”

江砚见这几个人说着奇怪的话,眉头皱了皱,但又觉得气氛尴尬,他故作随意道:“没什么。你忙你的。我就是来这条街看看,巡视一下,看看你们店里有没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

步子岑放下手中的药材,拍了拍指尖的碎屑,抬眼看他,不紧不慢地说:“可大人前天才来过,我们这医馆您走时可查的清清楚楚,这才隔了一天,还有什么要查的?”

江砚被她这句话堵得没处落脚,笑容凝固:“既然没什么问题,我就先走——”

步子岑:“大人,您还真是不同寻常,我们这条街,怕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大德,大人亲力亲为,隔三差五便来巡视,旁的可没这个福分。”

江砚见步子岑今日的呛话有点多,便转身离开。

江砚刚走了一段距离,却被出来的步子岑叫住,朝他那个方向微微偏了偏头,指了指他刚刚路过的那家布庄:“大人,这家店不查么?”

江砚的背影僵了一瞬。

“大人,民女有一事不太明白,还请大人解惑。”

她走到他身后,“大人一来,便单单只查我们医馆,是觉得我们医馆的人向来手脚不干净,还是……”

“因为听到我订婚的消息,乱了分寸,头脑一昏,什么都没想便来了。”

江砚的肩膀微微绷紧。

步子岑绕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大人,你猜,昨日谁找过我?”

江砚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赵北海。”

“他听到我订婚的消息,立马找过来,告诉我,你书房里藏着一幅画,画上的人不仅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就连她手腕的木镯也刻着一个‘岑’字。”

她抬起手腕,将那只木镯在晨光下晃了晃,那个“岑”字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江砚的目光落在那个字上,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移开。

“后来,陈伯拿着名册来找我,大人你也知道,我们医馆抓药,向来都会登记名字。一月前你第一次看诊,是我第一次见你,但你在此之前,从你来兰陵后,隔几天便会来这儿抓药。大人,这是巧合么?”

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角轻轻翻动。

“大人,”

“你喜欢我?”

江砚嘴唇抿了抿,没有说话。

“大人不说话,”步子岑歪了歪头,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扫过她的眉梢,“是觉得我说的不对?那极有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

她再往前迈了一步,

步子岑贴近他,睫毛几乎要扫过他的下颌,方寸之间,男子的呼吸愈发沉重,当他的温度抚过少女的额头,他呼吸的频率忽然乱了一拍。

几个呼吸间,少女嘴角扬起似有若无的笑意:“大人若是不喜欢我,应该推开我的。”

江砚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他如梦初醒,猛地侧身,伸手将步子岑从自己身前拨开。

大步流星地走了。

……

雨声淅淅沥沥,从昨夜起便没停过。步昱一大早便叫来江砚,他带着江砚走入抄手游廊,抢着将江砚手里的伞收好,拽着他的衣袖快步走。

江砚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眉头微皱,满眼困惑:“这么着急,何事?”

步昱急得说不出话,两人穿过抄手游廊便进入一间花亭,一抹红影跪在大门前,风雨吹打着花瓣落了满地,步程衣替步子岑打着伞,苦口婆心道:“爹不吃你的苦肉计,咱们回去好好商量一下——”

话还未说完,雨中瘦小的身体软软倒地。

“岑岑!”步程衣大叫,急忙扶起步子岑,这时,廊下的两个男子一同奔过来。

然后步子岑为了不嫁,雨天跪了很久。

江砚:“她怎么了 ?”

步昱忧心忡忡:“她不愿意嫁贺彦,还望你帮帮她。”

江砚浑然一震,

他终于明白步昱为何一大早便急匆匆地将他拽来。

步子岑不愿意嫁贺彦,这件事,国公府上下怕是都知道了。她的父母同意,族长同意,满座宾客都见证了那场订婚礼,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她的力量太薄弱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去抗争。

可步危的性子和步子岑一模一样,越是硬,越是犟,从不服软,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先低头,谁也不肯先让步。

不能从长辈这里找突破口。

但可以从贺彦身上下手,贺彦是这门婚事中最薄弱的一环,只要他主动退婚,这桩婚事便不攻自破。

江砚最后答应了。

之后一切按照计划行事。

步子岑假意与江砚两情相悦,让贺彦“恰好”撞见。

那贺彦是对感情之事非常有洁癖的,他以为步子岑早已有了喜欢之人,还是上任不久的御史大人,一下子打消了想娶步子岑的想法,主动悔婚约,两家不欢而散。

退婚之后,步子岑专门寻了个机会向江砚道谢。江砚面上只说是朋友之间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可转过身去,心里却不是滋味,他想起不久前,步子岑戳穿了他的心思,他就很困惑,然后呢?她为何要在此时确认他的心意?直到这次退婚,他才想明白,她不过是仗着他的喜欢,利用他罢了,让他帮忙,而这个忙他甘之如饴。每当想起,他心里都不是滋味,因为他已经看得分明,就算她不喜欢贺彦,也必然不会喜欢他。

……

春寒料峭,长锦国的京城兰陵刚迎来一场细密的春雨。

步子岑站在医馆门口,看着檐角滴落的水帘出神,昨夜她熬了一宿,给城西那位难产的妇人接生,幸亏母子平安,而她现在也因此困得眼皮直打架。

“子岑!”

清脆的嗓音从街角炸开来。

步子岑抬眼,看见玉白身影打着伞,朝她跑过来。

步子岑打了个哈欠,“你怎么来了?今日没去校场?”

玉芃到了医馆门口,迅速收伞,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睛发亮:“你猜谁来了?”

“谁?”

玉芃晃着她的手臂,“周雁!周雁回来了!周氏作为贺兰国的使臣,来咱们长锦了!”

周雁和江砚差不多,都是她们小时候的玩伴,不过她却不是长锦国的人,家在贺兰,舅舅舅娘因为在长锦做生意便定居在这里,她爹娘托付,周雁便自小跟着舅舅舅娘,直到五年前舅舅舅娘相继离世,便被父母带回贺兰,从此杳无音信。

“她人呢?”步子岑问。

“在驿馆。”玉芃拉着她就走,“走,咱们去找她!”

……

在驿馆的厢房里,步子岑终于见到了阔别五年的故人。

周雁站在窗前,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长裙,发髻端庄,与记忆中那个爬树摔破膝盖然后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她转过头,看见步子岑和玉芃,莞尔一笑。

“子岑,玉芃,好久不见。”

步子岑走上前,握住她的手,“你……”步子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玉芃却没那么多顾忌,一把抱住周雁:“死丫头!五年不给我们写信!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周雁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怎么会。”

三人陆续坐下,

步子岑的目光片刻不离周雁,眼中的笑意几乎盛满:“听说你成亲了?”

周雁垂眸,看着茶盏被风吹得打转的白烟:“嗯,去年的事。”

“嫁的什么人?”

“周氏的大公子。”周雁抬起头,笑了笑,“是个好人。”

便是那贺兰周氏,四大世家之一,家世显赫,无论在朝中还是江湖都有相当大的威望,总结来说,在外人看来,周雁嫁的好。

但家族越大,束缚就会越多。作为小时玩伴的步子岑和玉芃其实只想关心她过的怎么样,成婚之后,过的是她想要的生活吗?开心吗?幸福吗?

玉芃还想再问,步子岑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

周雁看向窗外说:“我这次来,主要是想祭拜舅舅舅母。”

步子岑看着她异常平静的神情,想起五年前这个姑娘因为亲人的离世悲痛欲绝,当时趴在她肩上哭了一晚上,而如今却连悲伤都藏得滴水不漏。

步子岑心念微动,她忽然有些心疼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周雁,我们几个好久没聚了,明天去郊外农家宴,一起吧。”

周雁转过头,看着她,点头说:“好。”

……

翌日,天已经黑了大半,郊外农家小院灯火通透。

步程衣第一个端起碗:“来来来,都满上!周雁回来不容易,今天不醉不归!”

步昱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少喝点,上次醉了抱着柱子喊娘的事忘了?”

步程衣揉着后脑勺,悻悻地缩了缩脖子。

玉芃笑得前仰后合,周雁也弯了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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