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胜唯唯诺诺撤后一步，只见沮奉一手拎起人，将她甩到榻上，伏合一痛，下意识去捂伤口，却被一只手掰开了。

沮奉扳过她的下颌，似笑非笑：“你以为，你的命还是你说了算啊？”

他忽然脸一沉，怒道：“黄胜！把东西拿来！”

黄胜一呆，怔愣道：“啊？”

沮奉目光沉沉，转头朝他看来，黄胜屁股一紧，立刻蹿了出去，连忙吆喝守卫打开箱子将里面的东西抱进来。

伏合下巴被沮奉箍住，她忍痛偏头，瞧见外面的人一趟趟进来，在地上堆起一堆账册样子的竹简。

黄胜拿起书简，一脸迟疑，递给沮奉，沮奉松开了捏她的手掌，伏合猛地开始咳嗽，却见沮奉拎起书简，道：“那天在船上，你不是很会算账吗？我给你三天时间，算完这些账目。”

伏合一滞，想起了她那时和沮奉提起的江夏商税。

那天沮奉明显不知道具体的账目，这些账册他这几天拿到的？

伏合心里顿了顿，她不知道为什么沮奉当时为什么不清楚账，但她的目的只是带梁妙女逃走，不能真的知道太多的内幕，否则沮奉一定不会让她轻易脱身了。

她刚要开口拒绝，沮奉却好像看出了她的意思，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然后抬手猛地朝她丢过手上的东西！

伏合下意识闭上眼，瞬间她的额角一痛，一卷竹简重重砸上她的头，随即掉到榻上。

沮奉突然暴起，探出手臂，死死按住她的肩，伏合闷哼一声，差点以为自己的骨头就要裂开。

却见沮奉忽然抓起榻上的竹简，捂到她的眼前，逼她不得不看，他没收着力，也毫不掩饰他此刻的暴戾，脸色阴郁。

“老子说了，现在你的命我说了算！”沮奉声音危险，像毒舌在她耳边吐信，“我不喜欢不听话的狗，我给你时间算，不然——”

伏合紧紧攥住拳头，沮奉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道：“你死不了，你要活着，才会知道什么叫代价。”

……

沮奉走后，伏合静了片刻，她合上门，换下湿透的里衣，站在镜子前，就着冷水擦身。跨院背阴，没有日晒，伏合沾上冷水，也起了一胳膊小疙瘩。

她脑海里紧绷的一根弦随之松懈，伏合吸了一口气，忽然放松下来，只穿着素白的中衣，仰面倒在榻上。

额头掉了一块儿油皮，露出嫩肉，刚才身上出的那层毛毛汗风干了，像是一只只小手，抓紧她的皮肤，她被吊得发紧，但她这时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才演过一出戏，伏合忽然伸出一只手，摸索着覆上胸口，掌心下，那颗藏在血肉里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而且她的心跳得比那天在船上时还快。

伏合缓缓意识到，或许她是应该为自己还活着而激动一下的，但此刻她既不想痛哭，也不想笑，甚至有些茫然，仿佛这颗心不是她的一样。

她忽然想到，或许那天季梁的心也跳得有这么快。

季梁握弓站在船上时，满面张皇悲乱，好像是忘记了自己是谁，当时她心中的确闪过了一丝异样的感觉，只是下意识地略过，这会儿突然想起，她忽然忍不住一个激灵，随即猛地清醒过来。

伏合吓了一跳，她没裹束胸，浑身都是弱点。这么毫不设防地随意躺在榻上，门外经过任何一个人看到，她都会落入被动。

放松警惕是件很危险的事。

她猛地攥紧袖口，立刻从榻上跳起来，飞快套上衣服，然后捧起水洗掉脸上的汗渍，没过一会儿，就听见门外响起声音，伏合走出门，瞧见一群奴仆挑着几个箱子，她一打眼就看见了其中一个装了笔墨纸砚。

沮奉这是非要她一个外人来给他当审计了啊。

伏合暗自琢磨，她不了解沮奉，这人脑子有病，但在现在回过味来，她倒是对沮奉这个荒唐的行为有了几分猜测。

要不是江夏真的无人，沮奉何必用得着要一个俘虏来做这些事。不，准确地说，其实送来的这些账册并不少，不是江夏无人，而是管理江夏税收财政的官员里，没有沮奉认为可靠的人罢了。

按照沮奉的脾性，不顺服他的人估计就直接砍了，从江上到太守府的一路看来，守备肃然，纪律严明，他治下是有威信的，却偏偏不能奈何几个负责管钱袋子的文官。

伏合眯了眯眼。

或许不是沮奉不想杀，而是不能杀。放眼整个荆州，能让连身为州牧义子的沮奉都忌惮的，就只剩下一个人选了。

蔡柷。

伏合有些了然，在制衡江夏钱粮的，正是不放心义子的荆州牧本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