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奉大步迈进院子,他狭长的眼睛一扫,瞧见窗子里的人正坐在一只铜盆前,捧起清水洗脸,她听见外面的声音,手略微一顿,微微侧头看来。
守卫们见到黄胜手里的箱子,极有眼色,忙帮他抬到地上,黄胜正要回话,就见沮奉扯起嘴角,冷冷一笑,抬脚进了屋内。
伏合还在抿头发,见沮奉破门而入,直起背低头拱手一礼:“沮太守。”
沮奉看了一眼铜盆,水中倒映出的脸略显憔悴,这小白脸来不及擦干水,脸上的水从下颌滴到他的衣襟上,留下一痕深色,沮奉抬头,却见他神情平静,仿佛这个人天生就该如此,嘴角明明含着笑,虽疏离,却仍旧得体。
沮奉似笑非笑,他当然不会被随便什么人的架子唬住,顶多觉得眼前这个人摆出来的姿态比他以前见过的好看些罢了。
他并不回应,而是站在原地扫视四周,他抬脚踢开地上的水瓢,快步走到案边坐下,长手一指,沉下了脸:“你,给我过来。”
伏合看了他一眼,理了理坐皱的衣摆,起身在沮奉对面落座。
沮奉垂下手,拍了拍腰间的剑,语气轻慢:“你们这些读书人,要死了,都非要一个体面吗?”
伏合目光落在地上,淡淡道:“君子不重则不威。”
“哦?”沮奉哈哈大笑,“被人砍得像条死狗一样,还威风吗?要是真死了,你还威风给谁看啊?”
沮奉天生长得昳丽,作为一个男人,他甚至可以说是漂亮得过分,眉毛细长锋利,抬眼时,眼角却总像是含情,然而这分俊逸早就被他自己消耗殆尽,此时他突然逼近伏合,眼神可怖,笑意不达眼底,好像一只路边恶鬼,下一刻就要咬断行人的脖子。
伏合瞳孔一缩。
她当然是怕的。没有人不怕死,她正是为了活下来,才要想方设法让沮奉相信,她不畏死。
沮奉没有错过她一瞬间的失神,得意,又轻蔑地笑了,虽有些失望,但也不太意外。
他觉得自己还是仁慈的,懒洋洋起身,道:“既然你不想死,那我给你一个选择,跟我混,我照样能跟项协一样给你——”
忽然他的脚边,跪坐在案边的身影蹿起,伸手拧住沮奉的腰带,抓向他的佩剑!
脸上水迹未干的年轻文士,爆发出一声拼尽全力的怒声,在沮奉面露错愕的一瞬间,拔出了雪亮的长剑!
守在门口的黄胜失声一叫,却见沮奉反应极快,立刻后撤,伸手扯倒旁边衣架,抬腿一踢,横架在两人之间。
听到声音的侍卫连忙跑来助阵。
沮奉胸口起伏,脸色狰狞:“你他□……敢拿老子的剑来杀老子!?”
伏合一击不中,却劈开了脚下的木案,此时她单手握剑,瘦长的手微微发抖,调转方向,对准了自己,道:“……本来也不是为了杀你。”
但她不是没动过杀心。
然而哪怕真的杀了沮奉,她和梁妙女也一定会死在这里。
伏合冷静下来,这个人不值得她一命换一命,她有亲人朋友在等着她,她的命远比沮奉这种货色值钱。
沮奉却是一脸不可思议:“为了项协不被我威胁,就要自杀?老子说了荆州一样能给你这样的待遇,非要找死,你他□的疯了?”
他瞧见她睫毛一颤,脸色苍白,像是人到了最后一刻,反而不介意为自己多解释几句,她心中紧张,脸色却极为镇静,道:“州牧对在下有知遇之恩,我不能陷他于不义,无以为报,只有一死。”
沮奉怒极反笑,如神经质一般连道了几声好,盯了她一会儿,转身就走。
伏合闭了闭眼,双手握住剑把,感受剑尖的角度。
如果刀刃偏转,在刺入皮肉的瞬间卡到肋骨上,同样会流很多血,却并不致命。刚才沮奉虽然表露了招纳她的意思,却并不看重,她要靠一场自戕的作秀,来取信沮奉。
她猛地睁眼,双手举剑!
此举虽险,但她在赌,赌沮奉要拿她做质,必然不会真让她死——
“啊!”
伏合骤然被扑倒,她磕上碎裂的木案,后脑勺顿时剧痛,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手中的长剑忽然脱力甩出,摔到地上发出一声铮鸣。
黄胜死死地压着她,伸手就扇了这不知死活的俘虏一巴掌,恶狠狠道:“敢要挟你爷爷吗?让你想死还死不得!”
站在门槛上的沮奉抱着手,见那个趴地上的人皱起脸,她似乎不甘心,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大怒的黄胜推倒在地。
沮奉并不可怜他,抬脚把剑踢远了,拍拍黄胜的肩,让他走开。
黄胜犹豫了一下,道:“府君,万一这小子再暗算……”
沮奉冷笑:“你看他现在这样还能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