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奉不看他,直直地盯着床帐的圆顶,黄胜疑惑地抬起头,正要开口,就见沮奉忽然抬腿,一脚踢开被子,也不借力,整个人就这么从床上弹坐起来。
黄胜赶紧伸手,沮奉接过软帕,贴到额头上感受冰水的清凉,他乜了一眼手下,懒洋洋道:“你去看人质了?怎么样啊,都说了些什么?”
黄胜惊道:“您是怎么知道属下去了那儿的?”
他还以为沮太守自己都忘了他还带来了两个人质呢,没想到沮奉不仅记得,还一猜就中。
沮奉确实没忘记那个文官。甚至可以说是印象深刻。
那天他用太初道那个女人和几个无名小卒来威胁他,那人明明可以扔下他们自己跑,却在明知是陷阱的情况下还直直往他的陷阱里走。
他还从来没见过不惜命的人。
沮奉努力回想他小时候听过的什么狗屁圣人言,君子舍生而取义者也。
那段时间沮夫人正为找回兄长仅存的血脉痛哭,但他流落了几年,早就变成了一条不通礼教的野狗,根本无心听那些既没用,也不能让他吃饱的屁话,每天都翻学堂的墙,跑去市井厮混。
沮夫人见他既不在乎死于政斗的沮家人,也不想好好学做一个世家子,一怒之下打了他一巴掌,然后就去和蔡柷商量,让他改姓蔡,以州牧义子的身份去军营历练,改掉了身上的匪气再回来。
那时蔡柷因为沮氏全族都因他而死,出于愧疚,对沮夫人言听计从,亲自把沮奉扔去军队里,从小兵当起。
让荆州牧夫妇没想到的是,沮奉不肯读书,却极有排兵布阵的天赋,十几岁时就跟蔡柷上战场,还生擒了当时的益州牧的嫡子。
蔡柷这时才开始真正重视这个义子,甚至拒绝了沮夫人把沮奉从军营里叫回来的要求。
而沮奉自己也绝不会离开行伍,对他来说,在战场上杀人,远比假装自己是贵族更自然。沮奉从来都没觉得自己是沮家人,他的姑母想错了,他生来就是贼匪,只喜欢拔刀砍人,沮氏怎么样他根本无所谓。
他的性格无人管束,直到沮奉被蔡柷封到江夏当了太守,对不服他的本地士族也是一样靠杀。没有人不害怕死,不管穿的是珠履还是草鞋,只要露出刀,一个路边的兵痞都能让他们吓得把鞋尿湿。
沮奉见过很多前倨后恭的贵族,像狗一样对他摇尾乞怜,好像之前的大义凛然都是在放屁。
他放肆地嘲笑他们,却也明白了在活着面前,那些人嘴里说的仁义礼智信都是可以作假的。沮奉懒得看这些人,斗赢了江夏的豪强之后,他把治所迁到了鄂县,不再有人再敢反抗他。
但他没有想到,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不怕死。
明明只是个瘦弱的小白脸,却比那些吃得又肥又壮的士族更有胆,敢直视他的眼睛。
短暂的惊奇过后,沮奉心里开始不满。难道这么多荆州人,还不如一个江东来的小白脸吗?这像话吗?
当然不像话。凭什么项协能有这样的人追随,他手下却连个拿得出手都没有?
如果那个人主动来投靠他,他也一样能用对待贤士的态度对待他啊。
沮奉想着,立刻对眼前自己的手下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嗤笑一声:“蠢材,你做什么老子不知道?”
黄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鄙视了,有点委屈,但还是狗腿地道:“那是,我都跟府君那么久了,府君看我还不是像看碗汤一样简单啊。”
沮奉哼笑,虽然跟别人的下属没法比,但至少还是忠心的。
他心情好了点,让黄胜给他拿衣裳来,沮奉矫情事逼,黄胜又去侧间洗了一边手,这才拿过衣架上织锦绲边的蜀锦交领单衣,拎起一只袖管,一边伺候沮太守穿衣,一边酝酿出一副吞吐摇摆的表情。
“属下一直记着府君的交代,刚刚去看了,但……”黄胜蹲下来整理衣摆,“那个人质给脸不要脸,说是不肯吃饭呢!”
“他想绝食?——”
沮奉突然起身,黄胜差点从脚踏上摔下来,赶紧拍了拍衣服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瞧见沮奉脸上难看,抓起佩剑就走,想要继续拱火的话忽然咽了下去,露出了卡壳的表情。
他知道府君肯定是会发火的,说不定还会用刑,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怎么府君的反应好像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啊。
沮奉走出几步,不耐烦道:“你在发什么愣!?”
黄胜回过神来,赶紧小跑跟上上司,忽然又听沮奉道:“我让你去西陵拿的东西拿来了没?带上。”
黄胜一愣,收拾一个不听话的俘虏为什么会用到那箱东西?但他不敢多问惹府君生气,老老实实转去书房,搬出一个沉重无比的箱子,脸憋成了猪肝色,呼哧呼哧地直喘气。
沮奉早已不耐烦,回头瞧见他步伐蹒跚地挪出来,说了声跟上,抬脚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