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梁在甲板上吩咐副手,他得了信,心中一惊,跟着卫兵匆匆下船。季梁刚踏上栈道,就看到了尽头的伏合,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季梁的心却猛地一跳。
她知道了。
项冲站在伏合身后,忽然听到她的声音:“仲由。帮我向阁督告罪。”
项冲应了一声,伏合已经走上栈道了,对面的季梁大步过来,在栈道间轻轻伸手一拦,低声道:“这里不便,上去说。”
伏合颔首。
季梁在登船木梯前扶了她一把,他暗自心惊于她苍白的脸色,想着等下问起,该怎么答能让她好过一点。
楼船装卸的时候人声杂乱,季梁带伏合去了主将的二层,转过楼梯,季梁想先去室内给她拿块遮风的毯子,伏合的手扣住栏杆,道:“不用了。”
季梁回过身,走到她身边。甲板上的江风突然转大,她看向江面,轻轻吸了一口气:“我阿娘,她是不是……已经过世了?”
季梁紧紧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垂下眼,沉默地一点头。他担心伏合不肯在他面前哭,偏过头去看另一侧的楼船,只是小心身边她的声音,却发现除了江面上的风声,他什么也没听见。
伏合也的确不想此时失态,她低头用袖子飞快地擦掉了即将落下的眼泪,平静道:“你还知道什么吗?”
季梁闻言微微摇头:“我知道的也不多。在你失踪那年的冬天,钟夫人就过世了,当时徐州偷袭,你哥哥要守孝,我顶替他在外打仗,回来的时候已经下葬……还有你的衣冠冢。”
沉默了一会儿。季梁等了等,抬头瞧见伏合的脸色顿时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扶她,却被伏合一把推开,只见她猛地向前,一手撑在栏杆上,一阵狂呕。
伏合吐了一阵,嘴里只有苦味,根本吐不出来什么。季梁连忙拿出手帕给她,伏合缓了缓,接过手帕,扶着栏杆无言地站了起来。他怕她继续趴在栏杆上会翻下去,只敢伸出手臂半横在她面前,僵硬道:“……这里危险,难过就去屋里哭一场吧。这里没有别人。”
伏合狠狠地擦过嘴唇,好像要把它揩出血,她闻言停下来,扭头直直地盯着季梁:“难过?不,我只是不懂。我明明已经那么幸运,为了活下去,偷过抢过,还杀过人,从雒阳一直走到江东,最后我活着回来了。我已经那么幸运了,可为什么还是错过?”
她干呕之后声音变得喑哑,却更高声道:“我放弃了去找褚之崖,渡江之后,我又错过了伏邈。可是我现在才知道,早在刚开始逃亡,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错过!为什么?为什么那些世家能阖家逃命,而我却一再错过?为什么他们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可我,我却要在六年后才知道我娘的死!”
痛和恨让她的眉眼滔天汹涌,一张惯常含笑的面孔罕见地露出十分的张狂和浓烈,几乎令人不敢直视。
她的愤怒被记忆掩藏了六年。伏合忽然打了个激灵。她就是伏合。以前的那个伏合。失忆前后的感情合而为一,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她。
伏合手搭着木栏杆,奇异地冷静下来。
季梁知道此刻伏合不需要安慰,只是谨慎地打量她的状况,免得她情绪激烈伤到自己。他看向她微微发抖的手,轻声道:“如果不甘,就去做吧。我相信你知道你想要什么。你要刀,要剑,我都帮你磨。以后别总看轻自己的命了。”
他担忧的眼神落到她罩在外袍下的腿上。季梁去舱室里取了一件风帽,犹豫了一下,搭在她的身上。伏合没回头,看着远处江面不语,以季梁的视角只能看见她的一边侧脸,伏合睫毛被江风的水汽濡湿,垂下盖住了她的眼神。
冷风像堵墙似的,把栈道间运货的来往脚步声隔得不远不近,季梁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他轻声道:“邗沟现在是我领水军驻守,水路尚算安全。公孙肇逃了,我们没打算追太死,现在要紧的是把整个广陵郡拿下。有两城不肯降,伯共打算围打,郡北是你哥负责守着,以防邓氏随时来袭。局势稳定之后,北边就要换防,郡中驿道也会通行放人。”
季梁说到战况,终于让伏合抬头看向他,她上下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
好像她说她要去雒阳砍人,他就立刻给她套车牵马似的。
伏合把早就冻僵了的手掖进大袖里,整个人往风帽里一缩,道:“你以为我又不要命了?既然我说了我想要邓氏亡,就不会没脑子到现在去拼命。”
季梁摇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伏合挑眉,她呼了一口气,道:“再说,我至少也得留着命去问问我那个好师兄,为什么要当邓氏走狗呀。”
季梁刚要说话,楼梯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卫快步走上长廊,见到伏合一愣,季梁一抬手示意他直说,亲卫报称:“将军,广陵来信,消失了半月有余的太初道贼首代姬现身,她带了几家广陵大族,说愿意投降丹徒。”
季梁和伏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