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姬本不该出现在广陵郡。
据之前的线报,太初道跟随公孙肇来广陵的约有千把人。公孙肇笃信谶语,把代姬奉为座上宾,他逃回下邳时,连这批人马也带走了,代姬也应该一起去才是。
她怎么会在此刻出现,最重要的是,她是什么时候躲开他们的探子,联系到郡中豪族的!?
此时留守广陵的张信得到外面的传报,表情也是极为吃惊。
若是真降还好,如果这个代姬是公孙肇留在广陵的一步棋,直到她现身张信才发现,江东就该陷入被动了。
他琢磨了会儿,让人赶紧送信通知少将军和季将军,又叫兵卒仔细搜查代姬等一行人,免得他们做出狗急跳墙的事情来。
卫兵去传令时,几个来求和的大族子弟已经照令解下佩剑,现在听见又要脱衣验身,几人都面露屈辱之色,正要抗言时,却被站在众人中间的代姬抬手制止。
她藏在一副怪异的傩面后面,开口道:“我等之心天道可鉴。”
“将军若是不信,吾愿自请入狱。”
…
地牢中,几个府吏松松地跟在一队年轻人后面,地牢昏暗,每隔十余步就点一盏烛灯,火光和黑暗次第相接。
一个瘦书生走到暗处,终于忍不住低头快走两步,偷偷对前面的女子低声道:
“玄女,我们真的会没事吗?”
他身边的一个白胖年轻人边走边抬袖擦汗,听到同行人的问题立刻拿手肘轻杵了他一下,微微抬高了声音:“少说几句!……玄女自有天道指引的。”
他虽然对同伴这么说,但两只眼睛却也忍不住看向前面代姬的背影。
她身穿一件长度曳地的龙虎相搏纹绣绢衣,脖子上悬挂着绿松石管和玛瑙珠缀成的串饰,头发不似现在流行的高髻,而是梳了先秦时楚国常见的垂髻。
代姬听到了那个人的问题,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脚步轻巧,几乎没有声音。
她常年戴着面具,身后的人也看不出她的神情,但她的背影却莫名让人觉得,她并不像他们似的慌乱,甚至有一丝笃定。
那个被拉住的人有些悻悻,却也不敢多问,只好瞪了同伴一眼,小声说:“拽什么,你不怕?”
郭延年收回手,苦笑了一下,他和身后的这些士族子弟都是被家族推出来的弃子,怎么可能不怕?公孙肇打算撤到下邳的时候,说的是代姬是假意投诚项氏,要他们几家留在广陵以待暗中接应,可之后代姬来到郭氏时的那番说辞,又似乎不是那个意思。
郭家商量过后,家主叫来郭延年,温言说长老们觉得他性格稳重,把侍奉仙师的机会给了他。
等郭延年一见其他士族的使者,立刻明白了另外几家也如郭氏一般想法:他们都拿不准有几分胜算,便把家里最不受宠的子侄推出去,哪怕没了,至少还有其他孩子活着。
郭延年悄悄偏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人,这些士族子弟小的小,弱的弱,显然是被家族推出来的弃子。
而他却是因为儿时生病被送去别庄,回到家了却被嫌弃养得模样痴肥,在这种关头反倒是显出优势了。
他瞄了眼后面跟着的扬州兵,这些人个个精壮,心中思忖自己还能靠这丰满的身躯堵住一两个人的路,但这帮小弱病残怕是一步都跑不出去。现在除了相信代姬也别无办法,如果现在起了内讧,他们更没可能活下去。
这边思虑纷纷,队伍却还在往前走,拐了一个弯,就听到狱吏道:“到了。仙师,请进吧。”
代姬只略一点头,环顾一眼之后便坐下打坐。
剩下的士族子弟在扬州兵的注视下早已两股战战,直到进去坐了下来才发现里衣都被冷汗泡湿了,肚子也饿得难受。
没过多久,扬州兵送来吃食,代姬看了一眼,淡淡说了声不必,便把自己的那份推到了其他人那边。
她不进饮食的消息扬州的几个将领自然是知道的,然而听说代姬第三天仍滴水未进,张信立刻皱起了眉头,他直觉不好,下了禁止靠近地牢的命令。
伏合拿着笔戳手里的广陵郡税目:“这是想在江东传播太初道的神异了。”
季梁和她坐在在衙内外堂的窗边,顺手把她胳膊肘边上的茶杯拿远了点。
他思索一会儿,道:“代姬的人被关在牢里,不可能传道给普通士卒,她此举,恐怕只是意在几个将领而已。”
伏合说起话来就开始不自知地转笔,她挑眉道:“那可不一定。如果说不吃不喝是给项协看的,那么张信禁止别人靠近就是她想给其他人看的。越是压得紧,越是令人好奇,究竟有什么神异,连看一眼都不行呢?”
季梁正要开口,外头忽然道:“少将军回来了!”
伏合转过脸,就看见项协边走边脱铠甲,挥手招呼他们:“季梁,合妹,正好都在这,省得叫人找你们。”
张信跟着他跨过门槛,露出另外两人,伏合很快便看见了那张奇异的傩面,还有旁边的那个白胖的球。
季梁有些意外:“那边打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