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吉点头,他也不啰嗦,说完就起身,他踏出一步,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又道:“还有一件事。等卢照云回来了,拜托你转告她,我把她儿子暂时送到庐江一户农户家里了。一切都好,不用挂念。告辞。”
谭吉走后,雨陡然下大。伏合撑着伞跑到邸阁南边的仓库区,在雨幕中找到值守粮仓大门的守卫长,她手拿令牌,高声道:“即刻打开粮仓,送往丹徒营!”
卫队长立刻屈膝抱拳:“诺!属下这就传令!”
几天前曲阿就下令开始征调吴郡男丁,所有到曲阿的民夫全部留在场院待命,每二人配一木车,随时预备上路运送。卫队长冒着雨爬上塔楼,随后楼顶响起洪亮的钟声,钟声三长一短,震耳欲聋。
雨势太大,伏合甚至看不清楼塔上的人影。
这样的天气粮草非常容易受潮,她收回了目光,看向仓库门口剩下的守卫。
她道:“派左队去武库取油布来,先在粮仓南门搭一个防雨的棚子,辎重本就不够,尽量别损耗太多。剩下的人留驻在门外,等取粮的民夫来了,在雨中维持秩序,不要让人堵在仓外!”
伏合交代完,立刻往回走,小楼迎面跑来:“两个人,回来了。”
她立刻提起衣摆跑到廊下,果然看见了正扶着栏杆大喘气的杜审,他浑身湿透,看见她立刻招手,呼哧呼哧的喘:“刚刚……我听到徐州……的事了,小伏,粮仓那儿开始装卸了吗?”
伏合点头:“我用令牌打开了最大的甲仓,剩下几仓一时半会儿还没空装,暂时没动。”
杜审:“好好,我和卢令史刚和阳羡的豪强谈妥了五千斛粟米,那边也没必要再运到邸阁了,直接派民夫运到丹徒。”
正说着,卢照云从门外追进来,她眼眶通红,急得差点摔跤,伏合立刻扶了她一把,快道:“谭长史刚来过,他说他把令郎寄送到庐江乡间了,让我转告夫人不必担心。他刚走不久,现在追去,或许还来得及。”
卢照云一怔,用袖子擦了一把脸颊:“……多谢。阁督,我……”
杜审:“去吧去吧,看好小卢。”
卢照云追出门,伏合转过脸,道:“阁督,阳羡那边的帐我代卢令史录了吧。今年的赋税还剩下两个县,今天赶一赶应该能把帐了了。”
杜审急着去仓库那边看,道:“可。小伏那衙署这边就交给你了,剩下两县不必再过问我了。……但愿剩下还没到的粮草能少折耗些。”
杜审很快踩着噗呲噗呲喷水的鞋走了,伏合转身命小吏传话:“让海盐和富春两县使者来正厅!”
伏合和小楼一起沿游廊往回走,自从谭吉带来了这个惊天消息之后,邸阁顿时像纺锤一样疯转起来,平日里小心打扫的长廊上多了许多杂乱的泥脚印。
她回到正厅,在案前坐了下来。
书案上摆着一张舆图,是一张江东的地形图。不久前她向季梁借地图,季梁对她毫不藏私,很快就从书房里找了一张。
不过估计季梁在家里也没放详细标注的舆图,这上面只简略记录了河川山林的位置,以及一些要冲的大略方位。
伏合这两日一直想找时间看一下曲阿和秣陵之间往来辎重的记录,靠账册就能大致推测出秣陵的状况,也就能辗转知道兄长的情况。但是这两天里她一直忙着核对各郡县今年的赋税,连舆图都没空细看,根本来不及去库里找秣陵的账册。
此刻,伏合看着舆图,摸过上面代表山河湖的凹凸,手指落在长江北岸。
她无意识地抠了抠地图的那一角。项骅把持扬州近十年,邓筹大概早就看项骅不爽了。但是扬州又不像青徐那样,伸手就能够到,再加上中原对江东的一贯偏见,才能让项氏偏安多年。
现在到处割据,像项氏这样在地方上称霸的豪族不在少数,还有时不时起义的百姓和流民,四处山头林立,区别只在占地多寡而已。
邓筹迎回皇帝之后,几年内联合部分本地豪族,连定冀州、兖州。当然邓氏没能耐让豪强把私吞的土地都吐出来,顶多是双方达成妥协,共同弹压消灭义军。
毕竟邓氏本身就曾是地方豪强出身,邓筹在被上任丞相蔺坚举荐之前,也只是个普通的贵族子弟,而他之前的几代邓氏家主,还都一辈子待在老家兖州谯城呢。
邓筹清楚地知道,跟这些把持着郡县的地方豪族撕破脸只会惹来麻烦。
先帝在二十多年前刚登基的时候已经实践过了,那时皇帝少年继位,充满了干劲,不顾朝臣劝阻坚决地推行清丈田地,按亩征税,甚至杀了好几个有名的学士。
以皇帝为代表的中|央和各地州郡斗了两年多,皇帝终于妥协,下诏叫停了清田亩的政策。他见谁都不许他改|革,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在昏君的道路上一路狂奔,干起了卖官的生意,把自己变成了天下最能挣钱的商人。
据说连当时的帝师,也就是丞相蔺坚都拦不住,只能任先帝折腾。
先帝在享了十几年福后无嗣驾崩,太后做主过继了先帝庶弟家的幼子为新帝,臣工们在担心的同时,却也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要是来个亲生的儿子效法这个老子卖官赚钱,恐怕不出三年,雒阳的官位就不够卖了。
地方豪强就连先帝都没法抗衡,倒逼出来一个更荒唐的皇帝,所以在某种程度上,邓氏能和豪强达成协议,已经可以被称之为平定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