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合心脏一跳,仿佛有种微弱的预感,问:“谁?”
季梁轻声说:“是伏邈。”
…
季梁从项府出来之后,顶着骤冷的夜风,从后门走到院子里,季梁略一顿步,折身去了东屋的书房,点亮油灯,开始磨墨。
季家奴仆掌灯敲门进来时,看到季梁提笔悬腕,正在愣神。奴仆唤道:“主君,床已经铺好了。”
季梁仿佛才回过神,微一颔首:“我知道了。”
下人弯腰退下,季梁看着信纸上的字迹,耳边好像还回荡着刚才伏合的声音。
她刚刚知道那时在秣陵,她和伏邈擦肩而过,伏合露出了一瞬间的茫然,神色慢慢平静,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道:“……原来如此。”
伏合抬起眼,道:“我在想起灵台的事之后就想过,我一定要堂堂正正地回到雒阳,我不信我的命,还有我师父的命,就那么贱,活该被那些人像扔包袱一样扔下车。如果我回了家,只是会稽伏氏的一个女公子,我这辈子都没法安心。”
她吸了吸鼻子,笑道:“不过还要是谢谢你,季梁,至少我知道了以后见到哥哥,要好好跟他道歉。还有阿娘和伯父……”
她看向季梁,问:“你会帮我保密的对吧?”
季梁一怔,最终轻轻点了点头,但他问自己,和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答案相比,他还是希望不要再次失去她。他曾想过写信给项骅,让项骅以长辈的身份,让伏合回到会稽山阴,但是此刻提笔,他却忍不住翻来覆去地想她说的话。
如果他真的写了这封信,她会不会恨他?但如果她以谋士的身份留在军中……季梁的心一颤:她好不容易活着回来,如果她在江东遇险,他根本不敢想象那种可能性。
他写了几行又划掉,写废掉的信纸被他放到油灯上点燃,季梁看着灰烬心中烦闷,起身回到了房里。他躺到了榻上,但也睡不好,闭上眼就是那些他不想再经历的噩梦。
诵经声涌入季梁的耳朵,他站在猎猎作响的招魂幡下,看着那块停了一只鹧鸪的石碑——
是,他在她坟前磕过头。
雒阳陷落之后,伏氏一直在找伏合的下落,季梁也辗转托过人,向各路驿站探听雒阳的消息。半年之后,他终于得到了其中一个驿站的回信,朝廷迎回天子之后清点了动乱中丧生的平民,灵台上下,只有一人生还。
钟夫人听到消息,当场呕了一口血,身体日渐不好。伏盛不顾伏邈的反对,终于放弃了找人。
不久钟夫人病逝,就在伏氏要给钟夫人和意外夭折的女公子举行葬礼的时候,公孙肇偷袭吴郡,季梁深陷前线,等到一个月后他匆匆赶回去吊唁,她的衣冠早已下葬,就在她从小长大的会稽山上。
伏邈接待了他,他戴着白色抹额,神色客气又疏离,他看出来伏邈没有想让他祭拜的意思,便拱手告辞。
他没有放弃,走出一段路之后,转身去了附近的树林,等到天色擦黑,季梁偷偷绕过守卫,终于在寺庙的一角找到了伏合的衣冠冢。
那是一块半人高的小石碑,立在她父母的墓碑后。季梁在她的墓前放了一盒吃食,而后执弟子之礼,稽首郑重地拜过。
其实自从伏合去了雒阳之后,他很久没见她了,也不知道她还喜欢不喜欢江东的口味,但是季梁又觉得,她的鬼魂流落在他乡,如果能吃到他的供品,或许还是想尝尝家乡的味道。
事实证明他想得没错,伏合说喜欢他做的饭菜。季梁的心因为她高兴的表情怦怦乱跳:他希望伏合能永远这样生动鲜活下去,哪怕她可能会为钟夫人的死伤心,或是因为他背信而恨他……
季梁深吸一口气,想要对她坦白,就在他要开口的时候,伏合笑盈盈的脸突然被变得狰狞痛苦,季梁惊骇地扔下汤碗,伸手扑向火海:“伏合!——”
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的右手僵硬,浑身发冷。不,她没死,她活着回来了。
季梁看向窗外,昨天没落下来的雨在早晨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他随手披了一件外衣,在奴仆诧异的目光里冒雨跑进书房,飞快地写好了信,盖上私印,放进一个缠着红布条的漆封竹筒里,交给下人,道:“尽快送到驿站,让他们加急送到合肥,务必交到州牧手上。”
季家奴仆应下,又问:“主君今日还要去项府等吗?”
季梁点头,道:“送信要紧,我自己套车就行。”
他匆匆收拾了一下,驾车到项府门口的时候,等在门口的一个下人撑着伞小跑过来,把一个冒着热气的漆盒递给他,道:“伏先生已经走了,先生说最近邸阁忙碌,这几天或许就住在那里了,季将军以后直接去西院的小厨房拿早食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