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二年,春。
正月十五刚过,霍公馆里便出了桩不大不小的事。
二姨娘丢了一支金钗。
那金钗是她进门时霍震霆亲赠,钗头镶着一颗鸽血红宝石,成色极好,值不少银钱。她一早起身便发觉钗子不见,急得在院里团团转,一口咬定是下人偷了去。
“说!是不是你偷的?”她的声音尖得刺耳,隔着半座院子都能听见。
“太太明鉴,奴婢真的没有……”一个年轻丫头带着哭腔,声音发颤。
“没有?不是你还能是谁?我昨夜还戴着,今早就不见了。这屋里就你一人进来伺候过,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
“太太,奴婢真的没有……奴婢冤枉啊……”
“冤枉?我看你是嘴硬!”
一声清脆的巴掌响狠狠砸在空气里,紧接着便是丫头压抑不住的哭声,凄凄惨惨,听得人心头发紧。
霍染立在月亮门下,静静听着,眉峰微蹙,却没有动。
宋嘉鱼从后面轻步上来,挨着她站定,小声唤:“姐姐?怎么了?”
霍染轻轻摇头,未发一言。
正院里,二姨娘的骂声依旧尖利:“你个贱蹄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偷我的东西!今儿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还不知道这家里谁做主!”
“太太饶命……奴婢真的没有……”
“给我打!狠狠地打!”
又是几声脆响,混着丫头压抑的惨叫。
宋嘉鱼的眉头紧紧皱起。这样的场面她再熟悉不过——在周家时,周太太打骂下人便是这般模样。她也曾挨过打,深知那滋味有多疼。
她抬眼看向霍染。
霍染面上没什么波澜,可那双眼睛,冷得像结了薄冰。
“姐姐,”宋嘉鱼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那丫头……怪可怜的。”
霍染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宋嘉鱼瞬间怔住。她从未见过姐姐这样的眼神——不是怒,不是气,而是一种极冷静的、仿佛在暗中盘算什么的沉定。
“走,”霍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进去看看。”
她抬步迈入月亮门,宋嘉鱼连忙跟上。
正院廊下,二姨娘叉腰而立,满脸戾气。台阶下跪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脸颊上几道清晰的指印,哭得浑身发抖。旁边立着个粗使婆子,手里还攥着一根鸡毛掸子,显然方才动手的便是她。
霍染缓步走入,脚步声不重不轻,恰好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二姨娘转头看见是她,先是一怔,随即脸上堆起几分虚浮的笑:“哟,大小姐来了?今儿怎么有空来正院逛逛?”
霍染在她面前站定。
她没看跪着的丫头,也没看握掸子的婆子,只静静望着二姨娘,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客气、温和,却莫名让二姨娘心里一紧。
“几日不见,”霍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传遍全院,“二姨娘的脾气,是越发见长了。”
二姨娘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她望着霍染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大、大小姐这话怎么说,”她勉强干笑两声,“是这贱蹄子偷了我的东西,我教训下人,有什么不对?”
“偷东西?”霍染微微挑眉,“可有证据?”
二姨娘一时语塞:“证据……我、我丢了东西,就她进过屋子,不是她还能是谁?”
霍染点了点头,像是深以为然。
“原来如此。”她淡淡道,“二姨娘办案,原是讲究‘不是她还能是谁’,倒是个省心的法子。”
二姨娘的脸“唰”地涨红。她怎会听不出其中讽刺。可她不敢发作——霍染不是阶下那任人打骂的小丫头,她是江晚睛一手养大的,在霍家十几年,下人们敬她,连霍震霆有时也要让她三分。
她只能强压下火气,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大小姐,这是我院里的私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霍染看着她,沉默片刻,又笑了。那笑意比刚才更淡,却让二姨娘心底的不安更重。
“二姨娘说得对,”霍染应声,“这本是你院里的事,原不该我多管。”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这丫头,我瞧着眼熟。好像是前院扫地的那个,叫翠儿?”
跪着的丫头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望着霍染,拼命点头:“是、是,大小姐,奴婢是翠儿……”
霍染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二姨娘身上:“这翠儿,我记得是前院管事王婆子的侄女。王婆子从我母亲在时便在霍家,伺候了十几年,是个本分老实的人。她的侄女,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二姨娘的脸色骤然一变。
王婆子是霍家的老人,下人敬重,连霍震霆都要给三分薄面。真得罪了她,往后院里的事,怕是没那么顺当。
“这……”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
霍染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二姨娘丢了心爱之物,着急上火,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若最后东西找着了,并非这丫头所偷,二姨娘打算如何收场?”
二姨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霍染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心里明镜一般——这女人根本没想过什么收场。她不过是心里憋着火,随便抓个人撒气罢了。金钗找不找得回,她未必真在意;她在意的,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院里她说了算。
“大小姐,”二姨娘硬着头皮开口,“那依您看,这事该怎么办?”
霍染微微一笑:“二姨娘若信得过我,我倒可以帮着找找。”
二姨娘望着她,眼底满是狐疑。
霍染不多解释,转身看向跪着的翠儿:“翠儿,你今早进去伺候时,二姨娘的金钗可还在?”
翠儿拼命点头:“在、在的!太太梳头时,钗子还摆在妆台上。奴婢给太太端了茶,便立刻退出来了,别的东西半分没碰。”
霍染颔首,又转向二姨娘:“二姨娘梳完头,去了何处?”
二姨娘回想片刻:“去……去花厅用了早饭。”
“用早饭时,金钗可还戴在头上?”
二姨娘抬手摸了摸发鬓,迟疑道:“在……应该在的,我记得那时还戴着。”
“用完早饭呢?”
“回屋换了身衣裳,再想戴钗子,就发现不见了。”
霍染微微颔首,转身往屋内走去。二姨娘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屋里还是早上的模样,床铺收拾得齐整,妆台上物件摆放有序。霍染站在妆台前,目光轻扫一圈,俯身往台底望去——空无一物。她又走到床边,掀开被角,查看床缝,依旧没有。
“大小姐,”二姨娘忍不住开口,“我都找过了,没有。”
霍染没理会,直起身,目光在屋内缓缓移动。忽然,她脚步一顿。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柜中挂着二姨娘的衣物,件件叠挂整齐。霍染伸手,在一件桃红色旗袍的袖口处轻轻一摸,随即指尖一拈,一支金钗便被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