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冬。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霍染做了个决定。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外头的飞雪。宋嘉鱼从院里跑进来,头上肩上落满雪,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枝红梅。
“姐姐,你看。”她举着那枝梅,“后院那棵梅花开了。”
霍染接过梅枝,低头看了看。红花白雪,衬在一起,好看极了。
她把梅插进桌上的青瓷瓶里,转身看向宋嘉鱼。
“小鱼,”她说,“我想好了。”
宋嘉鱼一怔:“想好什么?”
霍染眼里有光:“这门婚事,我要退。”
宋嘉鱼的眼睛霎时亮了。
“真的?”
霍染点头。
宋嘉鱼扑上来,一把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却藏不住欢喜:“姐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最聪明了!”
霍染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别高兴太早,”她说,“没那么容易。”
宋嘉鱼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要怎么做?我帮你。”
霍染心里一软。这孩子,是真的想护着她。
“你先帮我把霍衍叫来。”
宋嘉鱼应声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姐姐,不管多难,我都帮你。”
说完便消失在雪里。
霍染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没入漫天飞白。雪越下越大,把整个院子都染透了。
霍衍来得很快。衣裳上沾着雪,气喘吁吁,显然是跑来的。
“姐姐,”他怯怯地叫,“你找我?”
霍染看着他——来霍家几年了,还是那副见人就躲、说话就脸红的模样。但她知道,这孩子心地不坏。
“霍衍,我问你点事。你爹最近在忙什么?”
霍衍想了想:“忙着和沈家谈婚事。前两天还和沈伯父喝酒,喝到很晚。”
“那个沈逸轩呢?”
霍衍的声音低下去:“他……也来过几次,找我爹说话。”
霍染看着他那躲闪的眼神:“你知道些什么?”
霍衍低下头,不吭声。
宋嘉鱼急了:“你知道就说啊!”
霍衍攥着衣角,攥了半天,才小声说:“我、我偷听到一些……沈逸轩他不只外面有人,还欠了很多赌债。”
霍染微微眯眼:“赌债?”
霍衍点头:“我听他和爹说话,说最近手头紧,想借点钱周转。爹问他做什么,他说做生意亏了。可我听那口气,不像。后来我偷偷跟着他,看他进了城南的赌坊。”
霍染没说话。她站在窗前,望着纷扬的大雪,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霍衍和宋嘉鱼都愣住了。
“好,”她说,“好得很。”
她转过身,走到宋嘉鱼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小鱼,你不是问我怎么做吗?你帮我约个人——那个顾星芝。”
宋嘉鱼愣住:“顾星芝?”
霍染点头:“我想见见她。”
第二天下午,宋嘉鱼领着霍染去了城南那条胡同。还是那扇黑漆门,还是那枝伸出墙头的桂花——只是花早已谢了,光秃的枝丫上落着雪。
宋嘉鱼叩门。片刻,门开了。
顾星芝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袄,头发松松挽着。她先看见宋嘉鱼,一愣,又看见她身后的人,又是一愣。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斗篷,立在雪地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这位是……”顾星芝问。
宋嘉鱼侧身让开:“我姐姐,霍染。”
顾星芝脸色骤变,往后退了一步,手扶住门框,指节泛白。
霍染看着她,语气平静:“顾姑娘,别怕。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一件对你对我都有好处的事。”
顾星芝看了她很久,终于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顾星芝斟了茶,在对面坐下,眼神里有警惕,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霍小姐,你想谈什么?”
霍染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慢慢放下:“沈逸轩要娶我,你知道吧?”
顾星芝点头。
“他跟你说什么了?等他娶了亲,再接你过去?”
顾星芝脸色发白。
霍染看着她,不催促,就那么坐着等。炉中炭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叫了两声便停了。
良久,顾星芝抬起头:“不信。可是没办法。”
她在春风楼唱了五年曲,见的人多了。那些男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想的什么,她清楚得很。沈逸轩比那些人好一点,可也只好一点。他给她赎身,租了这个院子,她感激,也动过心。可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进沈家的门——他那种人家,怎么可能娶一个唱曲的?
霍染听着,没有作声。
顾星芝看着她平静的面容:“霍小姐,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霍染望着她含泪的眼睛:“顾姑娘,你想不想离开他?”
顾星芝愣住了,像没听懂这两个字。
“离开他,离开北平,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顾星芝眼眶里渐渐涌上水光:“我……我能去哪儿?”
霍染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桌上,鼓鼓囊囊的:“这里是三百块大洋,足够你在别处安家落户,做点小生意。”
顾星芝看着那锦囊,眼泪终于落下来:“霍小姐,你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不是对你好,”霍染说,“我是对自己好。我要退婚,我要让沈逸轩自己把婚事退了。”
顾星芝怔住:“可是……我能做什么?”
霍染眼中有光:“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说真话。如果有人问你沈逸轩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怎么说?”
顾星芝张了张嘴。
霍染摇摇头:“不急,你慢慢想,想好了再说。”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钱你收着。不管你帮不帮我,这都是给你的。”
她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身后传来声音:“霍小姐。”
她回过头。顾星芝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锦囊,满脸是泪。
“我帮你。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霍染看了她几秒,淡淡笑了:“谢谢你。”
三天后,消息传遍了北平城。
沈家少爷沈逸轩,外面养着唱曲的姑娘,欠着一屁股赌债,还装得人模人样来娶霍家大小姐。
霍震霆听到消息时正在书房喝茶。管家说完,他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谁传的?”声音阴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