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秋。
桂花落尽的时候,沈逸轩来了。
那天下午,霍染正在屋里教宋嘉鱼认字。说是认字,其实是陪她说话。宋嘉鱼认得字,孙婆婆教过她不少,正经书也读过几本,只是底子薄些,需要慢慢补。
“这个字念什么?”霍染指着纸上的“念”字。
宋嘉鱼看了一眼:“念。念书的念。”
“对了。”霍染在边上画了一个圈,“再写一遍。”
宋嘉鱼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她写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可是字形倒还端正。
霍染看着,心里有些欣慰。这孩子聪明,学什么都快,只是性子太倔,做什么都带着一股狠劲。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大小姐,”是丫鬟的声音,“沈家大少爷来了,在花厅候着呢。”
霍染的笔顿住了。
宋嘉鱼抬起头,看着她。
沈家大少爷。
沈逸轩。
那个要娶姐姐的人。
霍染放下笔,站起身。她理了理衣裳,对宋嘉鱼说:“你先写着,我去去就回。”
宋嘉鱼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霍染,眼睛里的光暗了暗。
霍染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姐姐。”
她回过头。
宋嘉鱼坐在桌前,手里还握着笔,眼睛却看着她。那双眼睛和从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初见时那种黑沉沉的冷漠,而是带着一种霍染看不懂的东西——警惕,防备,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敌意。
“他是谁?”宋嘉鱼问。
霍染顿了顿:“沈逸轩。我跟你说过的。”
宋嘉鱼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去,继续写字。
“哦。”她说。
霍染站在门口,看着那颗低下去的头,心里忽然有点不安。可是她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好转身走了。
花厅里,沈逸轩正在喝茶。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外头罩着同色的大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眉目温和,举止从容。看见霍染进来,他站起身,微微笑了笑。
“霍小姐。”
“沈少爷。”霍染点了点头,在客位上坐下。
丫鬟上了茶,退下去。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逸轩端着茶盏,看着霍染。那目光温和而克制,不让人觉得冒犯,也不让人觉得疏远。
“冒昧来访,”他说,“是想问问霍小姐,婚期的事。”
霍染的手指微微一紧。
婚期。
她几乎忘了这件事。这些日子忙着照顾宋嘉鱼,忙着陪她适应这个家,她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一个未婚夫。
“家父的意思,”沈逸轩说,“是想赶在年前把婚事办了。不知霍小姐意下如何?”
年前。
现在是十月,离过年还有两个多月。
霍染垂下眼睛,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
“听凭长辈安排。”她说。
沈逸轩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霍小姐,”他忽然说,“这门婚事,你是愿意的吗?”
霍染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温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是单纯的询问。那种温和让霍染有点恍惚——在这个满是算计的霍家,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目光了。
“沈少爷这话,”她说,“问得奇怪。”
沈逸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无奈。
“我知道这门婚事是怎么来的,”他说,“家父与令尊商议,两家联姻,门当户对。可是我想知道,霍小姐自己是怎么想的。”
霍染看着他,没有说话。
“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沈逸轩说,“若是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
霍染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张温和的脸,那双诚恳的眼睛。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他不是霍震霆,不是那种拿婚姻做交易的人。
可是她想起宋嘉鱼,想起那个瘦削的、倔强的、终于回到她身边的妹妹。
她想起自己对江晚睛的承诺:要找到妹妹,要照顾她一辈子。
她想起自己对霍震霆的承诺:答应婚事,换妹妹的下落。
她想起那些年受的苦,想起江晚睛的眼泪,想起霍震霆的算计。
她没有退路。
“我愿意。”她说。
沈逸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觉得很真诚。
“那就好。”他说,“往后,请多关照。”
霍染点点头。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霍染转过头,看见宋嘉鱼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袄裙,头发又长长了,如今到腰了,用一根发带松松地系着。十九岁的姑娘,站在门廊的阴影里,身量已经长成,比霍染矮不了多少。
她没有看霍染。她只是盯着沈逸轩,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那双眼睛里的敌意,毫不掩饰。
沈逸轩被她看得有些莫名,也站起身,朝她点了点头:“这位是……”
“我妹妹。”霍染说,“宋嘉鱼。”
沈逸轩恍然,往前走了两步,想打招呼。
可是他刚迈出一步,宋嘉鱼就往前跨了一步,挡在霍染面前。
那动作很快,很直接,直接到沈逸轩愣住了。
霍染也愣住了。
“小鱼?”她轻轻叫了一声。
宋嘉鱼没有理她。她只是盯着沈逸轩,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那笑容和当初在上海时一样,淡淡的,冷冷的,带着一点讽刺。
“沈少爷,”她说,“你来找我姐姐,有什么事?”
沈逸轩回过神来,温和地说:“来商量婚期的事。”
“婚期。”宋嘉鱼念了一遍这两个字,“什么时候?”
“年前。”
宋嘉鱼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只护食的兽,挡在霍染和沈逸轩之间。那目光里的敌意毫不掩饰,几乎要溢出来。
沈逸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转向霍染:“霍小姐,那我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
霍染点点头:“慢走。”
沈逸轩往外走,经过宋嘉鱼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说什么。
宋嘉鱼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前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沈逸轩顿了顿,到底什么都没说,走了。
等他走远了,宋嘉鱼才转过身,看着霍染。
“姐姐,”她说,“你要嫁给他?”
霍染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里的敌意已经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霍染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质问。
“是。”她说。
宋嘉鱼看着她,看了很久。
“为什么?”她问。
霍染张了张嘴,想解释。可是解释什么呢?说是为了她?说是用婚姻换她的下落?说这些,她能懂吗?她会不会觉得愧疚?会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霍染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