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总要知道画上的人是谁,
从哪里来,现在又在哪里。
卡尔盯着那一团白看了许久,总觉得那白之下压着一抹红。
那抹红的颜色一定很好看,一定比怀里兔子的那抹红更漂亮。
盯久了卡尔就好像也陷进了画里,置身于一片花的海洋,有湿润微凉的风钻进鼻尖里,浓郁的月季花香清冽,
只是渐渐地,花香越来越浓郁,香就渐渐过度成一种刺激性的味道,又渐渐的转变成一种更加危险的味道。
那是浓烈的血腥,
新鲜与陈旧的血腥气杂在一起,
腥苦的味道闻起来很悲伤,闻久了卡尔都不觉得恐惧了,他已经对恐惧免疫了。
他只觉得悲伤,
很悲伤,
这样的悲伤是陌生的,是并不属于他的。
卡尔觉得脸上凉凉痒痒的,抬起手一摸才发现脸上满是湿冷的泪,已经模糊成一团了。
今天晚上的风真是格外的凉。
海因先生一日日的画,卡尔就一夜夜的去看。
画还是那副画,只是今天的总要比昨天的更加精致,
不变的反倒是那团惨白的人脸,依旧是一团可怖的白。
只是看久了却协调了很多,若是真的加上了一张脸,反倒变得不怎么协调了。
这样奇怪的日子缓慢的进行着,
其实,卡尔奇怪的并不是这幅永远不完的画,
而是一夜夜的偷跑出来,海因先生竟然从未发现。
最近海因先生睡得很熟,一合上眼睛就像是坠入了一个沉沉的梦里,沉梦是另外一个世界,睡眠只是现实世界与另一个世界的连接。
海因先生的梦大约并不安宁,
夜里他的脸色并不好,那张好看的脸总会拧成一张痛苦的神色,挣扎不止。
可是沉梦的世界是属于海因先生的,
卡尔只是这个世界的一只小兔子,
他没有办法唤醒神明。
海因确实陷入了一场噩梦,
那是一场昼夜相继的噩梦,无论是清醒亦或是入睡,他都难以逃脱这场噩梦。
可是这场噩梦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是罪魁祸首。
起因也很简单,他只是在某一个夜里,看着怀里熟睡的小兔子,突发奇想的要去复原一个人。
一个已经忘却很久的人。
久到海因根本记不得那个人的姓名,
亦或是那个人本来也没有名字。
海因只记得人们都叫他KK,像是一张扑克牌的名字,
也记不得他的样貌了,只记得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至少见过他的每一个人都会说,
他很漂亮,
漂亮的像是一只兔子。
这样形容的美丽是残酷却贴切的,
兔子的美丽是一种什么样的美丽呢?
那是一种脆弱的,软弱的,逆来顺受的,可以被轻易践踏与摧毁的美丽。
那是一种吸引着掠食者去施暴的美丽,就像是血腥气能轻易地吸引到饥饿的狼群。
KK的美就是一场浩劫,
是他一个人的浩劫,更是一群掠食者的狂欢。
海因并不是怀念这种软弱的美,他只是想重新想起这个人,
这个很重要的人。
可是当他开始动笔,一切却变得坎坷起来,
那张脸早在他一直逃避的漫漫长河里,变得模糊起来,
就像是老天的一场捉弄,惩罚他长久以来的怯懦。
可更大的危机并不是他记忆里模糊的脸,而是那张脸渐渐地有了模样,
开始渐渐地,和现实中的一张活生生的脸叠在一起,慢慢的成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他的小兔子。
是他鲜活温热的小兔子。
是夜夜睡在他怀中,规律呼吸的活生生小兔子。
海因不知第几次挖出大团的白色颜料,自暴自弃的砸在那张精巧的人脸上。
那人有着一双大大的红色眼睛,澄澈的红像是被稀释的血液,可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蒙蒙,毫无生机,
这颜色不对劲。
画再怎么精巧,可人怎么有一双死人眼睛呢?
不对,还是不对。
海因奋力将画架上的画纸撕下来,画纸从中间断开,攥成几团大小不一的红,像是一场徒劳后的血。
那是他无用的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