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先生对那幅画的执念,已经变得近乎疯魔了。
他那张绝美的脸上,渐渐生出了青紫,蜿蜒若蛛网,带着些颓唐的丧气。
那幅画好像真的是用他的血熬出来的,
那幅画在吸干,在消耗,终有一日要将海因先生熬成一具空壳。
而卡尔对那幅画,也有着近乎痴迷的执念。
他根本无法克制自己,
深夜里他就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当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身处在那幅画前。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透过惨白的油彩,越过时间与空间,沉沉的盯着他。
他们在黑夜里对视着,什么也不用表达,痛苦与悲伤就顺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渡过来,整间书房都回荡着苦涩的味道。
那味道真的很苦,要比海因先生交给他的白色药片还苦。
只是卡尔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药了,
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履行婚前伴侣的义务了。
两个人都兴致缺缺的,哪怕是同床共枕,心却也是隔着些什么,
说是同床异梦,却也不完全是,
他们的心都吊在这幅永远也画不完的画上,只是画是不会回应的,
它只会透过一层惨白的颜料,
安静的,
悲悯的,
看着他们。
这是属于他们的画,
只是白日是属于创造者海因先生,而夜晚却属于共鸣者卡尔。
山里时常会落下细密的雨,细小的水珠轻飘飘的落下来,聚成是一场散不尽的雾,
卡尔呆坐在凉亭中,看着水珠在厚实的花瓣上聚拢,而后又滚落在地上砸成一片水珠,
他看着看着就入了迷,一动不动的,像是一只被吓到而僵住的兔子。
一道突兀的声音刺了进来,小兔子浑身一抖,一团很大的水珠就砸落在地上。
“你倒是活的很潇洒。”
卡尔随着声音慢慢转过头,就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撑着一把黑伞,漆黑的伞上还带着未散的油臭味,
这样的味道在花园里是突兀的,花园容不下陌生的侵略者,大概会有几朵花会因为这味道而死亡吧。
黑伞缓缓上移,一张精致却又可怖的脸漏了出来,
本是个样貌精致的男人,可偏偏有一条蜿蜒的疤横在左脸上,从额头一直蔓延到鼻梁,像是一只活生生的蜈蚣。
带着血肉色的疤痕压着那双,与海因先生相似的碧色眼睛,只是这片海并不似那片宁静,
这片海里藏了太多危险的东西,一切不可见的,都能沉寂在这片海域,这里日日夜夜的吞噬着不安的灵魂。
卡尔认得这个男人,他就是海因先生的弟弟,一个很危险的男人。
卡尔乖顺的站起身,行了个不太标准的贵族礼,立刻就听到了一声不屑的轻哼。
“月城人行什么贵族礼,学也学不像。”
那男人的嘲讽毫不留情,卡尔只能埋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不知什么时候被浸湿了,颜色有些深。
“海因呢?”
卡尔不知道该回答还是不该回答,他总是隐隐的觉得那幅画不应该被第三个人看见,
哪怕那个人是海因先生的亲弟弟。
“说话,你舌头被拔了么?”
卡尔小心的抬起眼,瞥了一眼那男人,
他明白那男人的意思,他是见过那男人的心狠手辣的,
继续僵持下去,那男人一定会拔了他的舌头。
卡尔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舌头,尝试了好多次才重拾起说话的能力,可惜说出的话早就沙哑的辩不出人声了,
“在...书房...”
两人突然都沉默了,压抑的气氛被水雾团积着很快就要形成乌云。
就在卡尔以为那男人还要继续为难他时,他竟然突然走开了。
凉亭里又恢复了清新舒畅,落雨后凉凉的空气流动开,整个人顿时也舒展开,
唯有一点浅浅的,未散开的伞油味积在角落里,
那味道很难闻。
画室里依旧沉浸在紧张中,海因疲惫的眼睛如果有实质,那片画纸上一定已经是血淋淋的一片了。
就像是白色墙壁上下滑的血痕,那是绝望痛苦的颜色。
直到书房的门毫无防备的被推开,海因才稍稍从那种痛苦里挣扎出来,
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已经有些涣散了,海底的黑洞正在悄然滋长,唯有海因明白滋长它的是什么。
那是一种痛苦,
一种能吞噬灵魂的痛苦。
这样痛苦的眼睛正对上另一双并无欢愉的眼睛,一时间就已经难以评判,到底是那一双眼睛更加痛苦。
果然痛苦是没办法比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