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然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轻微地摇了摇头。
虞灵州知道他不敢。
虞灵州俯身抱起他。小弗无力地倚靠在他身前,鲜血沿着手指一滴滴淌下,虞灵州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角,很轻微地一笑。
“好乖。”
午夜,虞灵州把他的骨头码了回去,小弗躺了很久,除了疼痛之外几乎没有别的知觉。
有时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可是好像也没有办法立即死掉,过了很久虞灵州进来给他喂了一点水,小弗没有办法吞咽,水痕狼狈地从唇角滑落,虞灵州揉了一下他的嘴唇,笑眯眯的。
好痛。小弗近乎哀求地舔了一下虞灵州的指尖,虞灵州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小弗想,哥哥好像很喜欢看到自己受折磨的样子。
“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带你去见新任云中君。”
又过了一整天小弗才勉强能动弹。
天色亮起,一点微渺的日色攀上玻璃,照着他苍白几乎透明的脸颊。
还活着。
好痛。
他的手机被丢在桌上,小弗站不起来,只能爬到桌边伸着手去够,金属桌角硌着他的手腕,他一点点碰到了手机。
一条未读消息。
三天前,来自【阿竟】。
——今晚大概什么时候回来?给你留吃的。
小弗鼻子酸酸的,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手机屏幕暗下来,映出一张被泪水浸湿的脸。
他换了衣服,在镜子前面看了看,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除了脸色稍微苍白一点。阿竟应该看不出来的。
小弗已经很擅长当一个正常人了。
他心里有一点惴惴不安,身上还是很痛,忍不住胡思乱想:阿竟会不会生气?如果他生气的话,要怎么和他道歉呢?要哄哄他。他喜欢草莓小发圈,也许可以送他别的。
不想让阿竟生气。
小弗一级级走上台阶,有一点后悔自己租了四楼。很痛。又被掏心又被放血,饿了几天,这时候才觉出来胃部火烧火燎——其实有点分不出来,因为五脏六腑都在疼。
门扉响动,沈竟掀起眼皮:“回来了?”
小弗攥着门把的手忽然绷紧了,不知为什么有一瞬几乎想扭头落荒而逃。
他原本以为沈竟白天不在家。
小弗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很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沈竟上下打量他一番,蹙眉:“你……”
……不好看的。
小弗想,不好看的。不想让阿竟看到。
他匆忙回跑回卧室猫着,脸埋在膝头,身体小小地蜷成一团,用被子裹住了自己的脑袋。
有时错觉肋骨还是被掀开的,伸手慢慢抚摸着自己的心口,光洁、平整,没有一丝一毫的伤痕。
也许,也不是那么难看……
无论被撕开胸膛多少次,流多少血,都不会留下一点痕迹。
也许阿竟不会讨厌他。
卧室的门敞着一道缝隙,沈竟的手落在门上,没有推开,只是透过那道罅隙看了小弗一会儿。
说不生气是假的。
一走几天连个消息也不回,根本找不到人,最后还是秋晴望跟他说小弗一直在九歌内部没出去过。
“养了几天孩子养出感情了?”秋晴望讥笑:“人家可没拿你当什么特别的人物,该玩儿失踪玩儿失踪,瞅你跟个怨妇似的在家独守空窗等待情郎回心转意——”
剩下的话秋晴望没有机会说完,因为沈竟差点把他舌头切下来。
沈竟深吸了口气。
心情不好,但也不想对小弗发脾气。
这时候窗外摇摇晃晃堆起了高高的小毛球,一只小魑见了沈竟,兴高采烈地挥舞着黑线条似的小爪子开始比划。
——天祈山,「迷蝶」。有异动。是九歌的人。
小弗昏昏沉沉的,分不清是梦是醒,渐渐觉出来饿——好饿。已经下午了,金红的天光切着窗棂爬进来,游魂似的一寸寸挪着贴上了他的手指。
沈竟会不会给自己做吃的啊。有点期待,他会做什么呢?
小弗想吃土豆。
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洒满了月亮的小村子,阿娘抱着他坐在火边,柴火噼里啪啦地照着,他拿树枝扒拉出来一颗烤熟的土豆。要在石板上放一会儿放凉,把焦了的皮剥掉,土豆绵绵软软的,很香。
有时候小弗看着天上的月亮,也觉得是一颗冰凉凉的大土豆。要是世上的一切爱和恨,相像与不相像,都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金红的天光转凉,簌簌的无形的风从骨头缝里凉飕飕吹过去,小弗扶着墙很慢地站起身,忍着痛一步步挪出卧室。
家里没有开灯,黑黝黝的。
沈竟不在。
也许,只是丢下他走了。
小弗呆了呆,对着黑漆漆的狭小客厅站了很久,身上太疼,疼得他忽然动弹不得。
这时候外面一阵风吹得阳台上晾的衣服摇晃不息,鼓起来、瘪下去,像会喘气儿的鬼影。
小弗把餐桌旁的小纸箱拖出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色真空包装的压缩饼干。
他很熟悉那个味道,干巴巴的带一点调制的甜味,那种味道让他觉得开心,他发现正常人会尽力让自己活得舒服,即便是在吃压缩饼干的时候。
阳光吝啬地退出了出租屋,小弗没有开灯,在沈竟留下的一片昏暗里,他低下头去啃压缩饼干。
好难吃。明明从前觉得什么味道都无所谓的。
他被养刁了。
他忽然感到心口一阵剧痛,那种痛楚毫无来由也无法解释,比虞灵州撕开他胸膛时还要痛。小弗强迫自己又咬了一口压缩饼干,干渣子像沙粒一样磨着口腔,他合着血硬咽了下去。
下一秒小弗弯下腰,胃部猛然痉挛着呕了一地。
暗色的,都是血。
他手忙脚乱地想赶紧擦干净,然而鲜血还是一股股往外涌,他不想把家弄脏弄乱的,他怕沈竟回来看到会担心——
小弗的手忽然僵住了。
沈竟,回来?
脖子像冻了冰咯吱作响去看阳台,衣架上的衬衣鬼影儿似的飘动,没有沈竟的衣服。只有自己的。
阿竟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