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那里有一个卖蔬菜的摊位,番茄、黄瓜、土豆……总是新鲜的,他偷偷看过很多次了。
小弗在摊位前站了一会儿,他有一点想吃土豆。
但是不会做。
要买的话,又要讲话。
看摊的大姨看他跟路标似的杵了半天,忍不住发问:“你买不买?”
小弗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低着头走了。
大姨喃喃自语:“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
租的房子在老居民楼的四层,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小弗跺了跺脚,感应灯没有亮,他只好沿着黑漆漆的楼梯走上去,中途被自行车绊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绕过去,继续往上走。
钥匙插进了有些锈迹的锁孔,开门的时候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家里暗暗的,地砖很旧,有几道蛛网似的裂缝擦不干净。刚搬进来的时候小弗跪在地上擦了好久也没擦出来,湿抹布一挪开,蛛网就又显现。总是没有办法。
之前上班的时候,听许白说有一种东西叫洗地机,小弗回家偷偷搜了一下,很贵,买不起。
他从蛛网似的瓷砖上跨了过去。
家里阴凉凉的,不知为何,今天好像格外冷,小弗摸了摸空调的遥控器,想开空调,可是电费也很贵。
房间浸在一种微茫的安静里。没有开灯,小弗在昏暗的屋里坐了一会儿,心里漫无目的地期待着有一点不一样的事情发生——究竟在期待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每一天,每一天都会是一样的。
最后一道桔红色的天光被老房子的玻璃磨出一种凄清的颜色,在白瓷砖上化成了水,悄无声息地淌去了。
没有什么不一样。今天也没有奇迹发生。
洗完澡,小弗在镜子上画了一个小太阳。
他的手指很细,几乎要把镜面戳出一个洞,在旁边写:天天开心。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久,水汽从镜子上滑下来,像是太阳把那四个字蒸散了。
小弗抬手抹掉。字好丑,擦了。
他又对着镜子拉起嘴角,微微弯起了眼睛,广告牌上大家都是这么笑的,这时候又一阵水雾浮上镜面,于是他的表情也糊成了一片。
别人是这样笑的吗?
人……是这样生活的吗?
擦干了浴室的水,小弗觉出来肚子饿了,他跑到客厅打开了一块压缩饼干,坐在窗前小口小口吃着。
邻居家在做红烧肉,很香,开着窗能听见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声音。这样的声音好像不那么讨厌,但是总像隔着一层蒙蒙的毛玻璃,隔着一个整个世界。
小弗慢慢吃完了压缩饼干,又口渴。
家里没有水了。
他把手腕举到唇边想咬,又放了下去。正常人是不会这样的。
于是他像个正常人一样去厨房烧了壶水,耐心等待水沸腾,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窗外电线杆上停了一只燕子,后来又飞来一只燕子,两只鸟一起飞走了。天幕是幽长的紫色,两只鸟裁开黑色的剪影。咕嘟咕嘟。
阳台上晾着几件T恤,都是一模一样的白衣服,他以前不懂,夏天穿白T恤,秋天穿两件T恤,冬天穿五件,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冷。
房子有一个旧旧的洗衣机,小弗不敢用,所以衣物还是手洗。甩干的动静太大了,上次洗衣机自己从阳台走到客厅,小弗害怕,可是要跟房东提的话,又要讲话。
还是算了。
小弗搬了个小板凳在阳台上洗今天的衣物,肥皂的清香沁满鼻尖。天渐渐地全黑了,阳台上亮着盏黄昏昏的灯,许多飞虫绕着灯飞个没完,嗡——嗡——小弗盯着看了一会儿,再挪开眼睛的时候那些飞影还在眼前。
这样的日子,没有什么好,也没有什么不好。
小弗已经这样过了许多年,或许也要这样过完一辈子。
一排整整齐齐的浅色衣服晾在阳台上,从屋里看出去,模糊得像一道道鬼影儿。
小弗躺在床上看了会儿窗外的鬼影儿,家里像开了冷气一样凉,睡不着,爬起来吃了两颗安眠药。
他闭上眼睛,开始数羊。
很小很小的时候……阿娘教过他,睡不着就数羊。
数到三百只要是还睡不着,就数烤全羊;再睡不着,就数铜锅羊。
小弗乖乖数了三百只羊,三百只烤全羊,三百只铜锅羊,还是睡不着。
阿娘没有再教他更多了。
他翻身坐起来,借着冷幽幽的天光倒了一整把安眠药,这时候一阵风把阳台上的衣服刮得摇晃不止,幽影幢幢不得安宁。
“想死的话,应该有更聪明的办法。”
小弗一哆嗦,手里的安眠药像星星一样洒了满床。
家里有人。
……家里为什么会有人?
然后小弗发现,他不是人。
他有影子,但他是鬼,还是个很好看的鬼。异常英俊而阴鸷的容貌,眉眼浓郁,乌沉沉的。
小弗觉得自己应该尖叫,但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如果这时候尖叫了,鬼先生就会让自己闭嘴,然后按照正常的社交礼节,他就应该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
可他不想说话。
跟人不想,跟鬼也不想。
小弗沉默着。
幽幽的白月亮照着他细嫩的脸,鬼先生忽然笑了笑,捏了一把他的脸:“小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