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城,机密管理局「九歌」。
小弗是九歌中最普通的一个,人。
虞弗的一天非常简单。
早上八点整打卡进入档案室,喝一杯苦苦的咖啡——小弗觉得不好喝,但是同事许白每天早上都喝咖啡。
……大概正常人是这样的,会强迫自己做一些受苦受罪的事,所以小弗也学会了喝咖啡。
上午,在档案室整理文件,被二级执行者发消息阴阳。
面对未读消息的小红点做五分钟心理建设,听许白骂执行者,在心里悄悄点头附和。
中午,吃半个压缩饼干。像在啃石头,要慢慢吃,很噎。
下午的时间往往被用来整理特殊文件「白页」。白页中记录着许多古老的灵异,统称为「祟」,此类内容在常人眼中是一片空白,只有极少数人能够阅读。
小弗就是其中之一。
白页内容无法通过电子传输,所以要把抄录的纸质文件送往回廊。
——这是小弗最害怕的部分。
运气好的话,撂下东西就可以回来。
运气不好,碰上最讨厌他的那几个执行者,总是会受欺负。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五百年,没有很好,也没有很不好,继续下去也可以忍受。小弗很知足。
今天也是很平常的一天,小弗看了一眼流程申请,悄悄地松了口气——发消息的不是叶桂。
半个小时后,回廊。
“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多了几只高危险评级的祟,最高也只是B级,能把你们吓成这样?”
鲜血。
粘稠的,人类的鲜血的味道,在回廊里弥散。
小弗站在门前,没有动。
近在咫尺的感应器在幽暗长廊里亮着冰冷的蓝光,他整个人都被这种蓝色冻住了,空气像一个个小铅块沉甸甸地滚下气管。
小弗认得那个声音。
是叶桂。
“对不起组长,是我没有准备好。”
“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别急着揽锅好吧?”
“是啊,真算起来,这是档案室的工作失误……上次是谁给你送的文件?许白,还是档案室那个小哑巴——”
滴。
感应器应声一闪,冷银的金属门悄无声息滑开,几人瞬间抬眼。
门前的少年穿着简单的白T恤,因为太过清瘦,硬面单宁穿得和纸似的。
露出来的每一寸肌肤都是很柔和的白,尖尖的脸上只能看见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随着他垂下眼睫,眼中的神色也被完全遮去了。
有人喃喃:“……操,这小哑巴还敢来?”
叶桂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叶桂此时披着血淋淋的长发,肠子才往肚子里叠了一半儿,剩下的囫囵塞进腹腔里,他一把按住了鲜血淋漓的破口,向小弗遥遥伸出被血浸透的手指,紧接着——
——轰!
小弗整个人横飞出去,脊背在银白金属墙上砸出深深的凹陷。
回廊顶端的白光剧烈闪烁起来,强烈的光线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挣扎着想从废墟中爬起,又被人一脚踹倒在地。
鲜血的气息异常浓烈。
“虞弗,”叶桂嗤笑一声,抽走他手中的文件,纸叠不轻不重在他脸颊上抽了两下,“别给我的人使绊子。再有下次,就是真哑巴我也保准让你叫出声来,明白吗?”
小弗扶着水池吐了很久。
鲜红的血块落在冷白的瓷盆里,很快被冷水冲得一干二净。
……还以为今天运气好,不会碰到叶桂的。
墙上的钟表指向六点,小弗按着膝盖慢慢撑起身子,周遭全然寂静,能听见自己轻微的呼吸声——没有人,这让他感觉稍微好受了一点。
轻松的心情并没能持续很久。
又一天结束了。又要回家。可是还有更多的“新一天”阴森森地等在后头。
今天地铁上的人格外多,小弗等到第三趟才挤上车,他努力把自己缩在角落里,还是被肘击了。
肚子痛。
冷白的灯光照着花花绿绿的广告牌,上面每张毫无瑕疵的脸都笑得灿烂,小弗慢吞吞地想:不喜欢人。
沙丁鱼罐头被倾倒出来,小弗随着人流向外走。
他租的房子在一处老旧的居民区,回家要穿过一个热闹的菜市场,天顶为了防尘避雨拉着一张巨大的褪色的红塑料布,一抬头天都是红色。
声音,到处都是声音。
小贩叫卖的声音,讨价还价的声音,放了学的孩子叽叽喳喳跑过巷尾,一只大黄狗在呜呜叫着,肉铺的老风扇呼啦啦作响……
小弗攥紧了背包带子低头往前走。
他想尽快穿过这些声音。
嘈杂的,让人不得安宁的声音。
任何人,任何目光,任何声音,都像滚水一样浇在身上,从他身上一层层撕下皮来。每一次都不能麻木,每一次都很痛。
快要走出菜市场时,小弗放慢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