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岁寒充耳不闻,脑中回想着书中傅莺莺带着北极先生出现在原主面前,在武林大会上揭穿灭门惨案真相时原主的反应。
她好像并不惊讶,面对北极先生的控诉也并不在乎。
没有灭口,没有逃避,只是静静地听着。
然后说了一句:
“我并不愿意杀你。”
池岁寒低声呢喃,不自觉将此话说出了口。
叫花子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满面讥讽:“你杀了那么多人!不想?庄主,夫人,弟子,都死了,都死了!”
北极先生的反应也丝毫未变。
她既已继承了许多记忆,自然也感受得到原主确将这十几年教导视作心里一方净土。书中即便北极先生将她做的事一一揭露,原主也从未对这位师傅起过半点杀心。
可这种话即便说出口又有谁会信?
坏人的好心是天底下最不值钱,也最不可信的东西。
她之所以费尽心思将北极先生绑了过来,自然不会是因为让他死前再与夫人见最后一面这种荒唐的理由。
她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必死之人身上,也没有那么善心泛滥要替一个纸片人着想。
此人从小看着原主长大,博学多闻,必知许多往事。池岁寒眼下记忆残缺,必须要从他口中了解些有用信息。
“你教导了我十几年,连我心性如何都不得知,不觉得可笑吗?”
北极先生大笑出声,将视线移至棺内,看着被烧焦的女尸,笑声中渐渐多了几分哽咽:“夫人瞒着,夫人从未告诉过我。若我知道你是谁,我一定杀了你。你爹,你,畜生,都是畜生!”
“杀了我罢,杀了我。”他仰天苦笑,又突然转过头死死盯着池岁寒,眼中满是阴狠。“莫扰你娘清净。”
池岁寒冷笑一声打断道:“她不是我娘。”
“是啊,她不过是看你可怜收留你,却没想到,你竟是个白眼狼!你那亲爹冯一天,他吃人血肉!”北极先生忽然笑起来,笑声之中满是不屑。“宣城张家四十多条人命,都没了,都被他杀了,连孩子都没放过!”
“他被抓上天山,那是他应得的,是他的报应,就应该让他死在那上面,给张家赔罪。他早该去死的,早该去死的!”
他的目光看向池岁寒,仿佛在透过眼前人的身影,看向另一个人。
“四十多条人命还不够,天山满门,都死在他手下了。”
“那山是红的!血将整座山都染红了!他们找不到他,找不到他,就把你亲娘……”他突然停住,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哽咽。
“而你,”他看向池岁寒的目光里满是愤恨鄙夷。“你更是畜生,你比你爹更让人恶心。”
池岁寒觉得不对劲,一把揪住他的领口。
“我娘怎么了?”
“江湖抓不住冯一天,谁打得过他?谁想去送死?只有你娘,只剩你娘!在那天山上,筋脉俱断,遭人放血而亡!”
竟还有此般隐情。
池岁寒接着问道:“冯一天灭门天山派,我娘以死谢罪是哪年的事?”
北极先生回想片刻,虚弱答道:“已过了十二年了。”
原主知道这些事吗?
她的所作所为真的是因为天性如此吗?
池岁寒不敢细想,再思考下去只会徒增累赘,让她束手束脚。若无法抽离成为局外人,她就没办法保证做出的判断都有利于自己,甚至会给自己平添危险。
她心中清楚,此刻必须要做出取舍,她无法继续站在善与恶的交汇处,自以为是地在人群中演独角戏。
池岁寒伸手拍拍北极先生的肩膀,诚恳道:“多谢先生。”
北极先生眼中错愕才刚见苗头,一道锋利刀光便划破了他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池岁寒的脸上。
老人捂着脖子,还未折腾两下便没了动静,临死之前未阖上的双眼之中竟是平静的解脱。
池岁寒逼着自己看向那血泊中的尸体,她手指紧紧攥住匕首,指甲几乎要嵌进肉中。
此时池戟正在身边,她无法任由自己大口喘气以缓解紧张心情,只能将手指抠在地面上,试图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疯了。
这双手刚刚杀了一个人,一个会骂她亦会流泪的人,一个血与肉皆有温度的人。
而她心中比起恐惧,更多的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她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抗拒杀人,或许是心中知道这些所谓的人,都不过是被几行文字决定了一生的纸片人,他们本就不算一条生命。
可周围的血腥味如此清晰,如果身边的一切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池岁寒抬头,弯月高挂,星星闪烁于层层云雾之间。
和她那个世界的夜空如出一辙。
她转过头,双目如死水一般看向池戟,开口说话时声音竟连颤抖都没有。
“这尸体手中有一个玉佩,挖出来。”
池戟走到棺材边,那尸体被烧得蜷曲,五指紧握,蛮力根本掰不开,他便手起刀落便将焦尸的手掌整个切下。
那手掌在他手中仿佛是块粘土,短刀挥动几下便将这残掌削得七零八落,直至露出了掌心玉佩。池戟用自己的衣服将那玉佩上的血污拭去,双手递到池岁寒面前。
玉佩仍完好无损,只是蒙了些灰。
这是原主自小便随身携带的玉佩,是其生母所留,亦是原书中锁定真凶的物证之二。
如此一来,人证已死,物证具毁,饶是傅莺莺再知道真相如何,也无法让旁人信服。
池岁寒终于得空看向池戟,双眼之中满是审视,低声开口:“在天狼山庄,你说谎了。”
“近日多雨,天狼山庄内多为石路,唯有后院有一大片林子。你虽只说去了议事堂后的密室,但你鞋尖却沾了泥。”
池岁寒面无表情,声音压得极低:“你去了哪?看到了什么?”
池戟喉头滑动,缓缓开口。
“院中金银早被洗劫一空,我便想去其他地方寻寻看,刚好撞见岛主从后院出来。”
“山庄一案过去许久,前几日又逢新雨,泥地之上,恐留脚印,我便去确认了一下。”
一双琥珀色瞳孔未动分毫,静静地与池岁寒对视,全无心虚神色。
“只是如此?”
池戟双眸暗淡些许,似是在思考如何作答。
片刻之后,他轻声开口。
“只是如此。”
矮山之上只有他们二人,此刻四下寂静,只有风吹过地上枯草的细微声响。
池岁寒没忍住笑出声来,压抑短促的笑声在山林中低低回荡,宛如恶鬼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