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床边传来女子强压怒意的声音,乌晗转头一瞧,宁珂肘撑住床榻已然转醒。
她捻去衣柜内触到的灰,把门慢慢阖上。
“我方才在你家灶房发现了几根木枝,与院中所开花是同根……”
乌晗倚在屋内圆桌上,见宁珂脸上神情几经变换,慌张、恐惧、无畏……最后定格在淡然。
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
难捱的一炷香过去,时间一到,乌晗手脚麻利将刺入肌肤的银针拔出,宁珂撑起身子,目光泛着森森寒意,“我知道你,你也是妖。”
“真人说你们这些妖怪最喜欢害人性命,如今事情败露,我认了。”她说着,咬紧牙关,恨意重新浮现在眼中,“我只恨……只恨……”
恨什么?
乌晗顺着她死盯的方向望去,视野所限只有一扇推起来咿呀作响的门,门外是……狐妖和九方尘。
真人定是九方尘,那么……
乌晗突然想起昨日在云江楼内听到的传言,惠县曽有妖作乱,那妖生得貌美,勾得许多女子春心萌动,而后奸杀。
宁珂她恨的是狐妖。
久闭不开的木门咿呀响起,乌晗脸上满是疲惫,她将狐妖拉入屋内,身后坠了个高大尾巴,她扶着宁珂重新躺下,才对狐妖道:“道歉。”
狐妖闻言先是一惊,半晌抱臂嗤笑:“道歉?跟谁道歉?”
他打量着床上狠狠盯着他,似要盯出火来的宁珂,话却是对乌晗所说:“就算我有什么错,在被算计落水后已经两清了。”
两清?世界上哪有两清之事!
宁珂浑身疲软乏力,饶是如此仍捏紧拳头嘶吼道:“我与你不可能两清!绝不可能!”
宁珂眼中含泪,将怀中汤婆子摔出,霎时水浆四溅,滚烫热水润泽大地。
“滚出去!!”
狐狸半妖和阴魂齐齐站在屋外,半妖身侧还有一扯着她袖子不断喊她的虬龙。
乌晗塞给九方尘一块昨日买的饼,转头无可奈何问狐妖:“你在惠县做过什么?”
狐妖耸肩,从九方尘手中抢走迟迟未动的烧饼,他咬走一块咀嚼下肚轻飘飘道:“做我一直以来做的事情。”
狐妖自来到人界后都干了什么,乌晗可再清楚不过了。
吃喝玩乐,与女子共度春宵。
就在这时,院门缓缓被推开,几人回头一看,是一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妇人,她瞧见檐下在避雨的三人吓了一大跳,捂住怪跳的心嗔怒低骂一声。
乌晗左右瞧瞧,狐妖自诩身份尊贵,向来不和不入眼的人多说一句,虬龙则眼巴巴盯着狐妖手中所剩不多的烧饼,至于千红……半个身子探进屋子,不知道在看什么。
“大娘你这是……”
她欲要问问此人来意,谁料妇人嘴比她快,提着竹篮话一骨碌冒出一堆。
“你们是谁?是玥丫头的朋友吗?我给你说玥丫头进了我们牛家大门那可有享不尽的福,大家都知根知底的,可真的是亲上加亲……”
玥丫头?那是谁?
敏锐察觉到不对的乌晗点着头阻止大娘夸耀牛家,她道出心中困惑。
“玥丫头就是宁老汉的小女儿啊,年纪小小就没了母亲,和她姐姐从小被宁老头捧着长大……诶哟,可怜哟。”
宁珂、宁玥,原来是对姐妹吗?
乌晗怔怔。
如玉如珠,定是十分爱护珍视。
可如今偌大的宁家只有一人。
乌晗将大娘好说歹说请到附近一家食肆,牛大娘惴惴不安,手中竹篮提起又放下,食肆内多是躲淅淅小雨的闲人,清酒一壶,漫天卷地胡说一通。
点过几个招牌菜后,牛大娘搓着手不知如何下筷,招牌菜都是平日舍不得吃的东西,她小心翼翼从盘中挑出一块薄如蝉翼的牛肉,肉上刷过一层酱料,入口迅速融化弥漫。
她不饮酒,乌晗就为她添上一盏茶,茶叶浮浮沉沉间,宁家的事乌晗也了解了个大概。
宁家在周边的渔民中并不算多富有,饿时有粮,冷了有衣,是平平常常无比平凡的一家,天晴随大家捕鱼,天阴干院中杂活,寒来暑往数十年,春去秋来多少代,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河岸边的渔民都相识了一辈子,知根知底,亲上加亲,家家户户都沾亲带故,宁家人丁稀少,姐妹二人的母亲自诞下妹妹后身子骨一直不大好,没几年就撒手人寰,留下一个老汉带着两个丫头讨生活。
姐妹二人自小乖巧懂事,相互扶持,在宁老汉年岁大离世后更是互相依偎长大,不多时便纷纷及笄,一时门前都是欲要上门说亲的媒人。
姐姐岁稍长,附近青年一个也瞧不上,如此蹉跎了几年,一日身子不适,竟被查出早已失贞,问其奸夫是谁,她却闭口不言。
此等丑事一出,许是自觉面上无光,她竟寻了短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