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了。
这是发现九方尘跟上来后,乌晗的第一想法。
她在九方尘伸手的一瞬,心脏骤停,杀招就要从右手短刀而出,却在对方闭眼依偎过来的时候动作一僵——玄风派大师兄是多么清冷疏离的一个人啊,他孤傲又仁善,可以装作不知他人偷师学艺;他难容世间作恶妖魔,斩妖除魔名声大噪……这样的一个人,这样一条应该翱翔天际的龙,来日的当世大能,此刻居然像个幼童,朝自己撒娇。
他这是怎么了?!
乌晗果断挣开九方尘的手往后退去,细长的眉向下压,眉心微微颦起——九方尘此举、此举分明是要让他们放松警惕,最后一网打尽。
她咬住唇内软肉,气势汹汹喝退欲要再次靠近的九方尘:“别过来!我可不上这当!”
九方尘乖巧愣在原地,虽未有动作,乌晗还是不放心,她挡在最后,等狐妖带着珂姐儿远离此地,才戒备地快速离开。
不能……不能……走……
剧烈疼痛下,九方尘双目泛红,不能让刚刚那个人走,他要……捉住她。
没错,他要紧紧抓住那个人,抓住……晗姐姐……
心中念头愈发强盛,尽管不知为何,打定主意后九方尘不紧不慢跟在乌晗身后。
步过重重树影,踏过农家田地,阴雨缠绵终有尽时,乌晗端着刚出锅的热汤招呼狐妖先用。
狐妖摇摇头,口中默念,掌心拂过躺在床上的人,床上人双眼紧闭,眼睫打颤,狐妖掖着被褥叹口气,让开位置。
宁家和许多渔家一样,住处近河,院内有几寻地,里面长满生机勃勃的时令果蔬,更有夺目嫣粉似桃非桃的花点缀枝头,地面上是忽逢大雨被打落的粉嫩花瓣。
院中屋外站着一位衣角染泥的男子。
乌晗探过宁珂额头,触手滚烫。
她落了水,浑身湿透又未换衣物,已经开始低低烧了起来。
想到这,她又去隔壁灶房烧上一壶水灌到自己带的汤婆子里塞到宁珂怀中,额头上敷上热帕子,见狐妖还在屋内,忍不住出声推搡,将他请到屋外去。
屋外的九方尘攥着腹下沾血的布料,他闻声抬头,与屋内被推出的狐妖面面相觑。
狐妖拉过乌晗,示意道:“你看。”
乌晗挣开狐妖的手,揉搓着腕上浅浅红痕,九方尘目不转睛一会望一下狐妖,一会盯住乌晗,视线来回交错,不知道到底要往谁身上放。
床边细细观察宁珂的千红欲要取下已无热意的帕子,手指虚虚实实间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经死了。
这些时日与乌晗狐妖相处,总给她一种她还尚在人间的错觉,只是虽是在人间,她的□□早已支离破碎,幸得张家好心选了处风水不错的地方好生安葬。
千红张口要叫在门口不知作何的两妖,她漫不经心扫过帕子,目光稍稍向下,突兀地住了口。
床上受寒发热的女子长睫晃动,眼中似有千重水雾,掩住了眼底浓烈的情绪。她阖上眼,一瞬间仿佛又沉溺于梦中。
时间虽短,千红却明明白白发现了什么。
那个眼神她很熟悉,她在乌晗身上见过,她魂魄离体时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眼除过恐惧,还有这种浓厚的情绪。
那是强烈的恨意。
宁珂……她恨着谁?
“晗姐姐……”九方尘的视线最后停留在乌晗身上,狐妖虽面如冠玉笑意盈盈,与乌晗一前一后姿态亲密十分相配,可他对他无感。
胸膛中跳动的心只有在碰到乌晗时才会剧烈又狂热。
那是什么感情,九方尘并不明白,他只是顺从心中坚定的声音,要牢牢抓住站在狐妖身侧的女子。
女子眼帘低垂,难窥其意,她缓缓松开手,慢慢退了进去关上门,屋外响过两声唤她的声音,再然后没了动静。
乌晗指尖拂过窗轩,打磨过的木头留下粗糙的痕迹,狐妖挡在屋外,不让九方尘更进一步。
再闻这可笑的称呼,乌晗只想笑,孩童所喊的称呼乖巧景仰,从九方尘口中出来却不伦不类……
笑过之后,她敛去眼中深思,九方尘如今这样若是强说他无事,没人会信,他的做法言语无不透出一件事——他头脑出了问题。
……若他不曾伪装,这是唯一的答案。
乌晗从衣柜中取出藕色衣衫,拍去上面落的灰尘,给捂着汤婆子的宁珂换好,又将帕子重新浸湿放上。
做完这些,她三指松松搭在宁珂腕间,千红凑过来,挤眉弄眼就是不开口。
宁珂除过风寒入体还心气郁结,风寒好治,心病难医,乌晗摇摇头,拿出自己的针包,火上灸过后分别在她臂上和小腿处施针。
千红大呼一声:“你还会懂这个?!”
乌晗低声淡淡道:“行走江湖,多有不测,总得会点什么才能活下去。”
她说着将被褥小心盖住床上的人裸露出来的肌肤,想到什么她重新打开衣柜。
刚刚给珂姐儿换的衣裳松松垮垮明显不合适,她打量着里面鹅黄直领对襟和艳红裘衣,又想起昨夜初见的荆钗布裙,里面一水艳色服饰,莫名和宁珂格格不入。
“你这是做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