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月高悬，静影沉壁。

床榻上面色灰白的女子缓慢阖眼咽下最后一口气，侍女手上温热的汤药随之跌落，张家府宅内传来一阵骚乱。

千红眼中只看到一道白影，和尸体一样青紫色的脸上流露出不忍。

张静雁年华不过二八，就此香消玉殒。

夹杂着几声怒不可遏的喊骂，药堂大夫背着药箱慌慌张张擦着额上湿意从张二公子的房中出来，屋内传来噼里啪啦的打砸声，还有慌乱的，歇斯底里的怒吼。

大夫和侍童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侍童出言解释道：“公子最近甚是烦心……孙大夫莫见怪。”

孙大夫瞥见有人手拿白色奠字灯笼，心下了然几分，将手上药方递出：“这花柳症向来难治，如今只能用古方一试了。”

千红在慌乱的夜中待了许久，她看张家恭恭敬敬将张静雁请入棺材，看张慕宇避而不见他人，喝着不知效果的药汤，看吕天霖在狱中急得到处乱走，被他人拳打脚踢。

原来他也会像她一样在狠厉的巴掌、不留力的拳脚、肮脏的辱骂中痛哭流涕不断求饶。

原来除过主子这一身份，他也只是个妄想功名利禄却碌碌无为的普通人。

吕天霖在狱中被打骂是家常便饭，高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眼旁是屈辱的泪水，嘴唇颤动是无声的诅咒怒骂。

骂洛颢没被他一刀毙命，骂张静雁性急贪色，骂张家有眼无珠宁要不知来历的外人当婿，也不让他这个与张小姐亲密无间、饱读诗书的才子，骂千红不知廉耻的勾引，他无可奈何才造成如今局面……

“我大计当成，只等入张家接手张家家业，便可青云直上得一生荣华富贵。”

他啐出一口血水，在旁人嬉笑打骂中昏昏睡去。

千红只看了一眼，随后穿墙而出。

许是她错了，那日福德庙前若是没有她的好心之举，也许所有人会更好。

吕天霖不会将马员外所说“讨哪家小姐欢心，入赘后直上青云”放在心上，百般谋算万般设计，抓住张静雁这根高枝死死不放，又领张慕宇日日流连烟柳之地，更是怕她阻他青云路将她扼杀。

而张家……张小姐也不会自此沉迷于为她精心所演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戏，直至夜色下撞见吕天霖挖土砍尸埋土，惊吓之余胎儿受惊难保，连带大人也命不久矣。

月明星稀，阴魂不语，惆怅中来到被搬空的吕家。

到最后，只有最熟悉的此处可让她暂且歇脚。

“驾！”

鞭子轻轻挥到马儿臀上，马咴咴叫了一声，四蹄加快速度，拉着马车在道路上不紧不慢地走。

道路有不平，胜在驾车人驾得稳，偶有晃荡也无大碍。

狐妖在咴咴声后悠悠转醒，醒来发觉自己枕在一麻袋上，还有一个被他踩在脚下，用力一踩，触感蓬松。

“好啦好啦，待会就能歇息了，保管让你吃饱喝足。”

熟悉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狐妖把麻袋踢到一起，又将自己一身酒气和沾了尘埃的衣衫收拾干净。

他掀开帷帐，驾车之人慢条斯理在啃干粮，听到有动静仰起头，五官平平的一张脸就这样映入狐妖眼帘。

她穿着样式简单的灰色粗布麻衣，两三口把干粮嚼在嘴里，和着竹筒内的水“咕咚”一声尽数咽下。

粗喘几口气，她说了一句废话：“你醒了？”

狐妖没有探究这个样貌平凡的女人是谁，左思右想，只有一个总爱遮掩容貌不知在躲谁的乌晗。

容貌易改，眼中神采难掩。

回想起方才女子眼中动人光辉，他坐在另一旁，身前马儿似感受到有人在自己身后挪动，忍不住慢下足步，甩动了一下尾巴。

乌晗见状跳下来，又牵马走了一段路，此处溪水潺潺，湿润弥漫，旁有绿树和供人行走的木桥，狐妖舒展四肢，微风拂面衣袖晃动，他问牵马的人：“这马车怎么来的？”

马儿乖顺垂头，乌晗心中喜悦，拍拍它的头，卸下车厢转身来到姿态悠闲的狐妖面前：“你醉得厉害，原型露出大半，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挪动，我索性用剩余银两在马市买了一匹马。”

她说着笑起来，普普通通的一张脸上霎时神采飞扬，在狐妖呆愣的瞬息，她问他：“你想要的高头大马，怎么样还满意吗？”

狐妖半天没有回答，乌晗也不在意神色纠结的他在想什么，她钻进车厢提溜出一个麻袋，里面是先前所备的草料，又去后面麻袋里抓出几个豆饼，马儿打着响鼻，心满意足填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