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坐在地,对上张员外怒目圆睁的一双眼,肉眼可见一哆嗦,千红从他身上吸得不少阳气悄然离去。
旁人议论纷纷,街头巷尾都在讨论张员外曾经做过的事。
善人见流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自购米粮搭棚施粥,谁料有人见其是一妇道人家,未见其夫婿,又见她善心每日施粥,所住为朱门绣户,家中奴仆众多,不由心生歹意,最后夺得善人万贯家财。
有人狐假虎威步步高升,有人作威作福鱼肉乡里,有人默不作声匆匆逃离,有人不声不响日进斗金……
口出狂言,出言不逊,吕天霖又是挨了一顿毒打,疼得龇牙咧嘴被送回大牢。
杞镇中最出名的酒楼就是翠微居,内有各色佳肴,上好陈酿,当日张家绣球择婿也是在此处。
狐妖喜美食爱热闹,瞧见众人围作一团高喊忍不住挤到人群中,之后便是绣球从天而降落入怀中,而他未来得及踏入酒楼便被张家火急火燎带走,成了张家未入门的佳婿。
他顺水推舟沉溺于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玉盘珍馐,却差点让自己如女子困于深墙宅院,不见天日。
乌晗正与狐妖享用在镇中的最后一餐,狐妖仗着银钱是自己被困于张家的赔偿,用起来毫不手软,开了雅间将酒楼内好菜好酒通通点了个遍,乌晗同他一起也用了些,满足口舌之欲后将从储物袋里摸出几件古董玩物打量。
狐妖见她对几件死物爱不释手,品一口酒楼独有的琼浆玉液,香醇之气久散不去。
“你还有这喜好?”
乌晗收起其他瓷瓶铜器,把玉器收好,留下一把铜钱所制的剑,顿时一阵恶臭传来,满室酒香瞬间变作闻之欲呕的臭味。
毫不犹豫将盏中余酒泼出,狐妖一挥手将乌晗和此种气味隔开,窗户也一并被打开,他沐浴在酒香中,问迅速用布将剑包裹多层的乌晗,“这是什么玩意?!”
乌晗把铜剑收入储物袋,心有余悸一挥拳,阻碍应拳声消失不见。
“我趁夜色潜入吕家,找到几个难出手的开门货收入囊中,正要四处找找还有没有值钱物件,忽然传来杂乱脚步声。我躲入一间卧房,听外边脚步匆匆人影憧憧,不时还夹杂着低声的催促怒骂声……”
她缓口气,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几口下肚,心中赞叹,不愧是镇中最奢华的酒楼,所备杜康可与都城高门大户设宴所用媲美。
酒既入肠,臭味已散,心中自也不再慌,她将那日去吕家之事详尽说出。
吕天霖自入了大牢,人人对其都避而远之,他家道中落,原先家中留下身契的只有伺候他的丫鬟千红,洒扫婆子、厨娘和看门小厮,如今其余人知道他打杀家中奴仆被关入牢中,纷纷摸到身契,拿了离开。
吕家荒凉好几日,院落内俱是尘污,本朝律法严明,打杀奴仆将其肢解也算一罪。可有钱能使鬼推磨,若吕天霖打点好,杀人也只是小事一桩,此事很快便会不了了之。
不过状告他的却是张静雁,张员外本就不喜带庶子整日流连烟花柳巷,与庶女珠胎暗结的吕天霖,在对其刑罚一事上下足功夫,判为十恶中的不道,念其父母已亡,故只有他一人随其他犯人流放边疆。
“他境况不比从前,在族中却是富裕,夜色中探访的不止我一人,还有他的远方族亲,伯仲叔季。”
又是一杯酒下肚,乌晗咂摸道:“还好看到院中地面门墙上有手足印,我用了他法潜入,这才能带出几个值钱物件。”
她说着拿出一掌大的玉器,玉为白玉,所雕琢为一昂首张口辟邪,四肢伏地似要吞吃尽天下邪祟。
可惜吕家最邪的是用布匹裹住的铜钱剑,乌晗第一眼望去,白布难掩阴森煞气。
来人各个房间到处搜刮,眼看就要踹开卧房房门,乌晗一身黑色劲装,用黑布掩住口鼻悄无声息开窗要逃,没想到又来一批人。
两批人俱是吕天霖族亲,混乱打骂后一个个默不作声让家仆加快动作,把吕家搬得柴米不剩。
“他家真的东西没几个,大多都是仿品,其中题字、书画最多。”
摇摇头,对吕家曾以书香门第为众人称赞不做评价,乌晗沉吟片刻后说:“我看与其性命有关的辟邪物品倒是挺真。”
白玉所作辟邪,一百零八铜钱所制的剑,还有刻有咒术的招魂铃。
狐妖闻言从乌晗手上拿过辟邪,由头至尾摸过一遍,“手感不错。”
白玉莹润有光,一看就价值不菲,乌晗估摸着伸出几根手指,“至少值这个数。”
三根手指被她挥了挥又收回,狐妖知道自己不愁没银子花自是开心,朝门外高声喊来小厮,见乌晗十分钟爱桌上陈酿,让小厮又添一壶。
不远处的一间房内丝竹舞乐,人声嘈杂,隐隐可见有歌姬舞步翩跹,狐妖乍见还饶有兴趣哼了两句乐声,后一想自己同样也是食客,为何无此等待遇。
小厮将酒端上桌,给二妖各倒一杯,就听狐妖略有不满问道:“小二,你说我与旁同是客,为何他们有歌有舞有美人,我们这什么都没有?”
桌上盘中食物俱剩残渣,小厮向一旁看去,一沓瓷盘高高垒起,知道这人得罪不起,他好声好气向二位解释:“不是我们不给客安排,那间是我们酒楼东家的雅间,歌女与乐师也是为他而请,旁人自是没有的。”
乌晗将杯中酒饮尽,脑中清明,问小厮:“你东家是马员外?”
“正是。”小厮答。
小厮离去时乌晗未让其合门,隔间乐声缓缓,是高山流水,是缠绵情意,不知是何人提起吕天霖,说他一心想攀高枝昏了头,放着家里乖顺的丫鬟不用非要巴巴凑到张小姐面前,又说张家如今鸡飞狗跳,张小姐命不久矣,张二公子身上起疮……好几个店面铺子自流言四起就生意不好,张家怕是无宁日了。
“瞎说什么。”开口之人声音低沉,其他人瞬间噤声,他片刻后意味不明不紧不慢说道:“张家不还有一个在外求学的嫡长子吗?”
众人都大笑起来,此话就此止住。
狐妖还在忿忿不平,见乌晗再倒一杯,酒香四溢在鼻间,他双耳双颊通红,“给我也来一杯。”
说着就要来夺乌晗手中酒壶。
乌晗轻巧一转身,避开他伸来的爪子,最后一滴酒颤颤巍巍落入杯中,她向狐妖示意:“没有了。”
狐妖一听,不带起承转合开始哭闹起来,嘤嘤叫喊要喝酒。
乌晗坐在椅子上,杯中已空。
一个个酒量不好,还挺爱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