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霄万里，云雾散乱，明月挣脱束缚将清辉映在大地，照亮高山，山上树木婆娑，皎白月色下树影长在地面，遥遥指往院内石桌，灰白桌旁有四张石凳，上面一左一右坐着两个人。

男子在女孩不断劝说下碗中酒水不断，已经不管对面递来的是什么，只知道一个字：喝。

乌晗将最后一碗浓酒递给九方尘，九方尘早已醉得迷迷糊糊，这次也是一饮而尽，只觉口舌麻木，渐渐不受控制。

无气力运功，体中燥热酒意无法解，乌晗刚将袖口整理好，就听“嘭”一声，九方尘趴在石桌上，酒坛酒碗被他的动作推到地上摔个稀碎，只有乌晗面前的一个碗还完好无损。

有些心疼已碎的坛子和碗，乌晗抽动嘴角想，那碗还能吃饭，坛子还能腌菜装醋呢。

不过想再多，她自知自己走的时候绝对带不走任何东西，她能带走的只有主峰后的狐妖。

她推搡烂醉如泥的九方尘，轻轻柔柔在他耳边唤道：“九方师兄？九方师兄？”

九方尘眉宇皱起，腰背使力像是要起，最后无可奈何又弯下去，只是把头从胳膊上抬起，一张泛红的俊脸慢慢幻化为头颈皆长留有长须的……

“蛇？！”

乌晗慌忙起身后退，将自己惊惧叫喊捂入口中。

她细细观察后发现，不是，不是。

首似马非马，有些许像驼，眼如兔目，颈如长蛇……唯独无角，似龙又不似。

她想起自己曾在万事阁记奇志异怪类的书中瞧见过，龙无角状似鱼身如蛇尾，皮有珠曰为虬。

玄风派人人尊之倾慕的大师兄九方尘竟非人，而是一条银白虬龙。

“哈。”

乌晗低低哂笑，心中慌张恐惧散去，缓缓坐下来。她不知道脑中翻天覆地在想些什么，愣愣看了龙首人身许久，凑过去声音轻软，问酩酊大醉的九方尘。

“大师兄，你捉拿回来的狐妖在哪？”

龙头下探出一条手臂摇摇晃晃，“啪嗒”一声又落到桌子上。

“……”

乌晗不气馁，像让人酒后吐真言的这种事她以前常做。

最早在青楼，她负责给那些来客倒熨烫人心的温酒，温柔体贴的美人会劝客人多饮，直至客人两眼发直，口中颠三倒四起来；她也在万事阁见过醉酒后一言不发沉默饮酒，最后药物趋势下不省人事的人。

不管是哪种人，只要有心，想知道什么总会知道的。

月光如水，天星闪烁，石桌旁的两人一醉一醒，醒的人语调温柔是在反复套问捉住狐妖的主力，狐妖在哪；醉酒之人在轻言细语的不断缠问下，开始还能答上几句，后面便醉得不知天地为何，只觉耳边温柔絮语是自己从未体会过的温柔。

当是良辰美景，可惜身边人心怀叵测。九方尘难得一醉酒，酒后将狐妖所关之地说得一清二楚，还在乌晗不曾追问时将如何出入关押之地的方法稀里糊涂吐露得一干二净。

雄心壮志百般努力通通都白瞎了。

晨光熹微，淡薄的日头照亮整个玄山，趴在桌子上的两人一前一后终于有了动静。

向来姿态端方，众人面前从不失仪的男子刚睁开眼，就发现一个问题：自己的头颈化为原型露在外，耳边还有一道均匀的呼吸声。

气息温热绵长，将他的耳廓肌肤一寸寸染红。

九方尘直起身子抚平衣上褶皱，镇定自若恢复成玄风派令众师弟师妹敬仰的大师兄，只是耳尖微红，面上似抹了层薄薄脂粉，许久才淡去。

他起身冷冷喊道：“木伊怡。”

女孩气息瞬间乱了一瞬，埋入胳膊的脑袋乱蹭几下，面朝另一方向偏去，呼吸渐渐又平稳下来。

“木伊怡。”

伴随九方尘再一次的低喊，一把剑不重不轻，拍在乌晗背上。

乌晗在剑靠近时便不由自主要躲，硬是不作任何反应，在剑敲过她的背后才“悠悠转醒”，眨巴着眼打哈欠，还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她像是才发现自己一夜竟宿在桌上，慌忙起身低头唤道：“大师兄。”

长剑嗡嗡作响，凑到乌晗眼前不愿离去，乌晗眼中瞥见一道银光，那长剑似要出鞘，露出三寸剑身。

九方尘将剑唤来，此剑乖巧入剑鞘，他这才把目光投向眼前总是低下头的师妹。

她看到了吗？看到了多少？

“昨夜……我酒后失态，将你拉至院中，是否有zuo出失仪之举？”

乌晗闻言一愣，她抬起头小心翼翼道：“昨夜？昨夜我喝完酒之后就什么都不清楚了，大师兄，发生什么事了？”

言语间她望向碎在地上的酒坛和碗，大惊失色，蹲下身一块块拾起碎块，连连向九方尘道歉，“大师兄这、这实在是……明明是来向你请罪的，我怎么又会干出这种蠢事。”

小小的手哪能全将碎陶块拾干净，九方尘冷眼旁观，滴滴水珠隐入地上。

女孩好像真的很难过，不声不响流下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