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的烛火跳跃,映得殿中肃立的文武百官身影忽明忽暗。檀木案几上摊着边境军情舆图,上邽城的位置被红笔圈出,墨迹尚未干透,透着几分紧迫。
宇文泰身着公服,腰束鎏金兽面腰带,身姿挺拔如松,他左手牵着元玥,右手按在腰间佩剑上,踏入殿门的瞬间,殿内原本嘈杂的议论声骤然停歇。
“宇文公!” 御史大夫裴寂率先出列,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颤抖,目光如刀般剜向元玥,“此女身份卑贱,不过一介宫女,岂能踏入军政议事殿?上邽战事关乎我大魏安危,岂容妇人干政,有违祖制!”
殿内附和声四起,几名老臣纷纷跪地:“请宇文公将此女逐出殿外,以正朝纲!”
元玥垂着眼,指尖轻轻攥着宇文泰的衣袖,一副怯懦不安的模样,实则将殿内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目光却落在舆图上的上邽城——前世她虽未亲历这场战事,却听闻过侯莫陈悦兵败逃亡的结局,来之前听闻众臣争论不休,只觉他们的谋划皆未切中要害。
宇文泰冷眸扫过众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公说她能来,她便能来。上邽战事棘手,诸位若有良策,尽管开口;若只会揪着身份不放,休怪本公不客气。”
众臣被他的气势震慑,一时语塞。裴寂却仍不死心,怒声道:“宇文公此举是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小小宫女岂能参与军国大事?”
就在这时,参军李弼上前一步,躬身道:“宇文公,上邽城被侯莫陈悦占据,其收拢八千守军闭门不出,还派人向高欢求援。我军若强行攻城,恐伤亡惨重;若久围不攻,待高欢援军从晋阳赶来,我军将腹背受敌,还请宇文公定夺。”
众臣再次陷入争论,有人拍案力主强行攻城,称 “狭路相逢勇者胜”,有人则忧心忡忡提议遣使议和,暂缓兵戈,吵得唾沫横飞,殿内气氛剑拔弩张。宇文泰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舆图上的山脉纹路,目光沉凝——众臣的提议各有弊端,强行攻城伤亡必重,议和则等于给了侯莫陈悦喘息之机,高欢援军一到,局势将更难掌控。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侧的元玥,却见她虽依旧垂着眼,长睫掩去大半眸光,指尖却轻轻点在自己的裙摆上,节奏分明,恰好对应着舆图上的上邽城与周边要道,显然是心中已有计较。方才议事时,她虽一言不发,眼神却始终未离开舆图,那份专注与沉静,绝非普通宫女所能拥有。
宇文泰心中一动,想起她此前识破高欢毒计、与锦书暗通暗号时的聪慧,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与期待。他抬手按住案几,沉声道:“都住口!”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宇文泰却未看众臣,而是转头看向元玥,声音放得温柔,带着几分刻意的引导:“玥儿,你方才看舆图看得专注,想必也有自己的想法,不妨说来听听。”
元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快速垂下,似是有些怯场。她能感受到殿内所有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有质疑,有不屑,有好奇。但宇文泰的眼神却带着十足的信任与鼓励,仿佛在说 “我信你”,那目光灼热而坚定,给了她莫大的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原本怯懦的神色褪去大半,目光清亮如洗,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清泉滴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诸位大人,强行攻城与议和皆非良策。”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裴寂勃然大怒,指着元玥怒斥:“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军国大事!休要妖言惑众!”
宇文泰反手将元玥护在身后,冷声道:“裴大夫,先听她说完。”
元玥微微颔首,走到舆图前,指尖轻轻点在上邽城的位置:“侯莫陈悦得知清水兵败,早已心惊胆战,收拢残兵闭门不出,不过是困兽犹斗。他向高欢求援,看似有恃无恐,实则是自欺欺人——晋阳距上邽千里之遥,高欢的援军至少需半月才能抵达,这半月,便是我军的机会。”
她顿了顿,继续道:“侯莫陈悦的八千守军,多是贺拔岳旧部,本就对他心怀不满,如今被困孤城,军心涣散。我军只需采取攻心之策,围而不攻,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一派胡言!” 裴寂嗤笑,“围而不攻只会延误战机,待援军抵达,我军必败无疑!”
“非也。” 元玥眼神坚定,条理清晰地补充,“其一,我军需在城外扎营,竖起‘诛杀侯莫陈悦,善待降兵’的大旗,严禁士兵劫掠百姓,赢得上邽民心——民心向背,是战事胜负的关键;其二,可派已投降的侯莫陈悦旧部在城下喊话,陈述利害:高欢援军不至,顽抗必死,投降可保性命,瓦解叛军军心;其三,每晚派少量骑兵在城下射箭、呐喊,制造进攻假象,让叛军无法休息,加剧其疲惫,久而久之,必生内乱。”
她话音刚落,宇文泰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为浓烈的赞许。元玥所说的攻心战术,竟与他心中隐隐的谋划不谋而合,且更为细致周全。
裴寂却仍不罢休,怒不可遏地冲上前,扬手就要打元玥:“妖女!竟敢在此蛊惑宇文公,扰乱军心!”
“放肆!” 宇文泰眼疾手快,反手扣住裴寂的手腕,指节用力,只听 “咔嚓” 一声脆响,裴寂的手腕被生生捏断。
“本公再说一遍,” 宇文泰声音冷得像冰,“玥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她的话,比你们所有人的谋划都管用!再敢对她不敬,休怪我拆了你的骨头!”
裴寂疼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哼一声,瘫倒在地,被侍卫拖了下去。殿内众臣吓得噤若寒蝉,看向元玥的目光中,再也没有了轻视,只剩深深的畏惧。
宇文泰转头看向李弼,沉声道:“按玥说的办,立刻传令上邽前线,实施攻心战术,围而不攻,瓦解叛军军心!”
“是!” 李弼躬身领命,心中对元玥也多了几分敬佩。
大殿侧后方的阴影里,独孤信一直静立未言。他身着银白锁子甲,墨色劲装的领口隐在甲胄边缘,仅露出一截暗金色的独孤部图腾纹样,身姿挺拔如松,却始终保持着几分疏离的沉静,目光似不经意地落在殿中,将全程动静尽收眼底。
方才元玥条分缕析拆解战局、提出攻心之策时,他垂落的长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一个看似怯懦的宫女,竟有这般精准的战局洞察力,连攻心战术的细节都考虑得如此周全,绝非寻常人物。
待看到宇文泰为护她打了裴寂,又毫无疑虑地采纳她的计策,独孤信指尖轻轻叩了叩袖缘,深邃的桃花眼眯起少许,眸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议事结束回府后,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墙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宇文泰牵着元玥的手,掌心温热干燥:“玥,你今日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元玥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只是随口说说,能帮到宇文公就好。” 她顿了顿,故意露出几分娇憨,“走了这许久,我有些口渴。”
宇文泰见状,眼底笑意更深:“好,你在府门口等我,我去去就回。” 说罢,转身快步走向东厨方向。
元玥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立刻转身,借着府中回廊的阴影,快步溜向宇文泰的书房 ——这座书房,宇文泰从不许外人靠近,此前她多次路过,都见房门紧锁,心中的好奇早已堆积如山。
她从发髻中取出一根细小的银簪,这是锦书偷偷交给她的,能打开普通的铜锁。轻轻插入锁孔,转动几下,“咔哒”一声,门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