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穿廊,柳烟初绽如雾縠,大冢宰府的庭院里,新草顶破冻土,晕开一抹极淡的青痕。风掠过高耸的槐枝,携着长安初春特有的、混着尘土与草木的微腥气息,拂动元玥鬓边的碎发,也吹动她浅碧色襦裙的下摆,裙上绣着的忍冬纹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如未醒的梦。
远处传来黑甲卫换岗的轻甲碰撞声,被庭院的寂静滤得极淡,唯有廊下铜铃偶尔叮铃一响,碎在晴光里,漾起细碎的涟漪。
元玥垂着眼,指尖轻轻勾着宇文泰的衣袖,声音软得像江南的春水:“宇文公,我听闻夏州的牧场最是开阔,春草初生时,漫山遍野都是嫩绿,还有成群的牛羊……我好想看看。”
她知道夏州是宇文泰的发迹之地,是他心中最特殊的所在,用这个理由支开他,最是稳妥。
宇文泰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浓浓的宠溺。他抬手拂去她鬓边的碎发,声音温柔:“好,我带你去。” 他本想尽快处理完朝中琐事,可对上她眼底的期盼,所有的公务都成了次要,“你在府中等我,我安排好车马便来接你。”
“不用,” 元玥连忙摇头,故意露出雀跃的神色,“我想现在就去,趁着天色正好,路上还能看看风景。” 她怕夜长梦多,耽误了与锦书的密会。
宇文泰略一沉吟,便答应了:“也好。” 他转头对黑甲卫统领吩咐,“备好最快的马,再加派两队人手,护着姑娘的安危。” 又看向元玥,语气带着叮嘱,“路上不许乱跑,乖乖待在我身边。”
“嗯!” 元玥用力点头,眼底的笑意真诚了几分——宇文泰的纵容,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送走宇文泰后,元玥立刻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暗青色劲装,借着府中侍女收拾行李的混乱,悄悄从后门离开。翊卫早已在外等候,秦岳上前低声道:“公主,宫中已按计划布置妥当,杂役房的看守已被引走大半。”
元玥颔首,翻身上马:“走。”
马蹄声轻疾,避开城中要道,很快便抵达皇宫后门。秦岳早已打通关节,守门士兵见是翊卫统领护送,便放行无阻。元玥跟着秦岳,借着宫墙的阴影,一路辗转来到永安宫。
永安宫早已废弃,宫墙斑驳,墙角爬满了枯藤,寒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魅的低语。杂役房就在冷宫西侧,此刻门口只剩两名看守宦官,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动手。” 元玥低声吩咐。
秦岳抬手示意,两名翊卫瞬间闪出,捂住宦官的口鼻,干净利落地将人拖入阴影。元玥推开门,只见锦书正坐在墙角,手中缝补着破旧的衣物,身形消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可眼神却依旧坚毅。
“锦书。”
元玥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刻意放柔的温润,像极了前世在永安宫花架下,唤她过来一同品鉴新茶时的语调。
锦书猛地抬头,手中的针线“嗒”地掉落在青砖上。眼前的女子瞧着陌生,可那双眼睛 ——瞳仁澄澈,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悲悯,却又透着宗室公主独有的坚毅,与记忆中冯翊公主的眼神,竟分毫不差!
她心头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喉头滚动着,却不敢贸然相认。这三年,她见过太多冒充公主的细作,高欢的人无时无刻不在试探,她早已学会了隐忍与警惕。
元玥见状,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轻轻叩击了三下掌心——这是前世她们约定的 “安心” 暗号,当年锦书第一次执行任务,临行前元玥便是用这个动作,告诉她 “我信你,等你回来”。
这个只有她们二人知晓的细节,如同一道惊雷劈在锦书心头。她死死盯着元玥叩击掌心的动作,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模糊了视线。她踉跄着扑上前,双手颤抖地抓住元玥的手腕,终于再也忍不住,哽咽出声:“公……公主?真的是您?”
她的声音又轻又抖,带着不敢置信的惶恐,还有失而复得的狂喜,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元玥的手背上,滚烫滚烫。“属下……属下以为您真的……真的不在了……” 她死死攥着元玥的手,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幻影般消失,“这三年,属下日日盼,夜夜盼,就盼着能有您的消息,没想到……没想到真的能再见到您!”
“我还活着。” 元玥扶住她,心中一阵酸楚,“这些年,苦了你了。”
锦书摇着头,泪水止不住地流:“不苦,属下只要公主平安就好。” 她擦干眼泪,神色变得凝重,“公主,当年的事,属下有负您的信任!”
她哽咽着说出真相:“高欢抓住了属下的父母和幼弟,将他们囚禁在晋阳,逼属下传递假消息。潼关之战前,您让属下传递军情,属下本想暗中夹带真实消息,可没想到,消息刚送出,就被元罗的人截获。元罗不仅替换了消息,还诬陷属下通敌,将属下打入天牢。”
“后来呢?” 元玥追问,指尖微微收紧。
“后来是宇文公的人救了属下,” 锦书道,“他派黑甲卫潜入天牢,将属下救了出来,还派人去晋阳营救属下的家人。可高欢防守严密,营救的人没能成功,属下的家人……至今还在他手中。” 锦书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愧疚,“宇文公让属下留在宫中,假装顺从高欢的眼线,暗中为他传递消息,也好护住属下的性命,等待营救家人的时机。”
元玥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宇文泰竟然救了锦书,还试图营救她的家人?前世她与宇文泰交集不多,只当他是权欲熏心的权臣,可他为何要为自己的忠仆如此费心?难道他前世对自己的感情,真的远超“权臣对公主”的范畴?
“潼关之战,宇文泰的援军为何迟迟不到?” 元玥问道,这是她心中最大的疑团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