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的一天,已经有着三百年修为的碧落潭水经过不懈努力,终于化成人形。她低头瞧瞧自己,虽然看不见脸,但对这副灵动纤巧如少女的躯体十分满意。
睁眼前,她就知道身边有一只鱼,不停围着一朵莲转。睁眼后,这二位没了容身之地,只好也变成人来陪她玩儿--她这才知道,原来他们两个早化成人形了。
初为人的她什么也不懂,两位好友此前从未出过潭,跟她比也是四斤八两。
好在还有一只妖,三百多年前就化成了人,好像已经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就这么一只灵秀聪慧的妖,居然还愿意悉心教导她,丝毫不嫌她笨。
她仿佛是这天地间最温柔的存在,也仿佛就是素禾的亲生姐姐--虽然妖从来就没有什么亲人。
“你是雨妖,我是云妖。雨本是出于云,你我以姐妹相称也是应当的。”说这话时,她淡淡地笑着,眼尾微微下垂,颊边浅浅的酒窝将她衬得越发亲和。
是这只名为“纤凝”的妖告诉她,如何躲避捉妖师,如何使用闭气符,一只妖该如何在这世上生存……
可是,这样温柔的声音,这样亲切的面孔,已经一年多没再出现过了。
她甚至不知道,她的纤凝阿姐究竟去了哪里。
是被捉妖师杀了吗?可是她经验丰富,妖力强大,怎会敌不过?是去了别处吗?可她怎会不告诉自己?甚至狠心丢下把她当成母亲的人类孩童阿曜……
素禾和阿曜在一年以前本是不知道对方的存在的。说来也是缘分,两人相识不久后的今日从相互知晓,心头思念的人竟是同一个。
阿曜和素禾一样,只知道阿娘一年多前一声不吭便失踪了。其余的,同样一概不知。
“阿曜,你方才说,纤凝她提起过浮灵果?”
事关妖界机密,素禾留了个心眼,假口说带阿曜出去透气,其实是特地避开了叶淮。
叶淮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问都没问便准允了,只用玩笑话说:“我将来可要收阿曜为徒的,你可别跟他说我的坏话啊!”
其实素禾心里又如何不明白?她只好再欠一个人情,将来有机会还给他便是。
“阿娘她倒没说这浮灵果是用来做什么的,她只说,她一位故友曾吃过这东西。”
“故友?她可曾说过这故友是谁?如今在哪?”
“这……阿娘没说过。她只说,她对不起那位故友。要不是她,那位故友便不用吃下浮灵果了。每次提到这位故友,阿娘都要伤心好半天,我怎么哄她都没用。”
这位故友是因为纤凝才吃下浮灵果的?纤凝还自觉对不起那位故友?浮灵果不是妖界求而不得的好东西吗?怎么在纤凝和这位故友那里,反而成了避之不及的累赘?
素禾自知阿曜知道的不比她多,再怎么追问也是无济于事。
从把阿曜送回叶淮所在的客栈到回到碧落潭,她一直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想到自己莫名失踪的“母亲”,阿曜也是同样的忧心。这下,反而要阿菀来讲故事逗他开心了。
一直一声不响的叶淮此时却慢悠悠蹲在阿曜面前,笑道:“阿曜,告诉哥哥,你刚才和素禾姐姐说什么了?
回到碧落潭,素禾才发现有人比她还要魂不守舍--是何田。走之前他还在神采奕奕讲大道理,回来后他就变成了双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
素禾扫视一周,发现了一个更令她心惊胆战的事实--菱菡不见了!
菱菡喜静不喜动。若是平常出去透气,那定是何田或素禾硬拉着她,绝没有她自己不见了何田垂头丧气蹲在潭边的道理。
素禾心中一慌,连忙抓起何田的肩膀,问他出了什么事。
“菱菡……花金石……她又,又……”何田呈颓废状,一边抽气一边答道。
“菱菡她又被花拂抓走了?那你还在这儿发愣?快去救人啊!”素禾气不打一处来。
“不是,是……”
“是什么?你快说呀!”素禾急得跺脚。
“是我自愿的。”
素禾猛地回头,发现菱菡正毫发无损地站在自己身后。
素禾连忙冲上前去。确定菱菡真的没受伤时,她才微微松了口气。可细想过来,还是后怕。
“菱菡,花拂真的没把你怎么样?还有,什么叫‘自愿的’?”
“花金石到了夜间总是睡不安稳,而我的魅术正能解决此事。我答应帮他睡个好觉,而条件是……他不能伤害我,也不能伤害你们。”
菱菡面无表情地讲完了这件事,一旁的素禾听后却早已惊掉了下巴。
“可这也太冒险了!人类最爱言而无信,更何况他还是个捉妖师!”
“可是他已经知道我们的存在了!”菱菡就连笑起来都是冰冷的,“我若不这么做,素禾,只怕他会先一步杀了我们。”
素禾愣愣地盯着菱菡。她想说的许多话都被卡在喉咙里,想吐吐不出去,最后还是咽回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