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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五连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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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最后一天,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在课桌上投下暖融融的方格子。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夏末的、属于汗水与阳光的气味。

陈起踏进教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一张张被军训镀了层浅蜜色的脸,带着尚未完全退去的、属于假期的松散笑意。他扶了扶眼镜,自己也跟着笑了笑:“一个月不见,大家都……”他目光在教室里温和地扫了一圈,才慢悠悠地从那个棕色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叠雪白的试卷,“——都成长得挺结实。那么,我们也该收收心了。”

他话音落下,将那叠试卷在讲台上轻轻墩齐。纸张发出“嚓”的一声轻响,像是一个清爽的句号,干脆地结束了夏天。

“啊——”

“不是吧陈老师!”

“突然袭击啊!”

细小的哀鸣与桌椅轻微的挪动声窸窣响起,瞬间充满了教室。空气里的闲适,一下子被抽紧了。

在这一片低低的躁动里,肖晴的背脊却挺得笔直。窗外的光落在她侧脸,映得那嘴角一抹笑意,格外清晰明朗。

“晴晴,”前排的黄橙橙扭过头,圆圆的脸上写满了真实的担忧,“你……不紧张吗?”

“当然不。”肖晴答得轻快。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底气,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底气从何而来——那遥远的上辈子,那所熠熠生辉的985高校。区区高一摸底考,她几乎要生出一点前辈俯瞰后辈般的、温柔的怜悯了。

“你真厉害。”黄橙橙小声叹道,眼里闪着纯粹的羡慕。

试卷沙沙地发下来。肖晴接过,指腹传来纸张微凉的触感。她垂下眼,目光落在第一道填空题上。

那是一个古诗词默写。句子很熟,熟到几乎就在舌尖打转。可当她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那句诗的某一个字,偏偏就像阳光下的一粒尘埃,看得见轮廓,却怎么也无法清晰地捕捉、安放进那个小小的空格里。

她的心跳,几不可察地漏了一拍。

接下来的汉字书写,更像一场缓慢的凌迟。那些横竖撇捺,那些熟悉的方块,在脑海里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迷雾。作文题目倒是简单,可她的笔迹越来越慢,越来越涩,像一个在陌生荒野里跋涉的旅人,每一步都踩在松软无着的沙土上。有那么多字,她只是“认得”,却已忘了该如何“书写”。

一种荒谬的、带着点火气的情绪,悄悄窜了上来。有本事……有本事你考盲文啊!她在心里无声地抗议。

语文这一城,尚未正式交锋,城门似乎已从内部开始松动。

一战,卒。

数学卷子展开,清爽的几何图形和简洁的公式字母映入眼帘。肖晴深吸一口气,重新聚拢心神。二元一次方程……她默念,求根公式是什么?那个负b加减根号下b方减4ac……后面呢?分母是什么?是2a吗?还是……

她的呼吸微微屏住了。

还有sin60°,这个数值她用过千百遍,是1/2,还是√3/2?两者在记忆的深潭里浮沉,轮廓相似,却戴着截然不同的面孔。三角形的相似……判定条件是什么?边成比例?角相等?似乎都对,又似乎都隔着一层毛玻璃。

那些曾经如呼吸般自然的定律与公式,如今褪色成了遥远星图上黯淡的光点,知道它们存在,却无法准确勾勒彼此的连线。

数学这一关,她站在紧闭的城门前,发现自己忘了进门的口令。

二战,卒。

听力部分流淌的英文尚算友好。可到了阅读,那些成段的字母组合成密林,她熟悉的词汇像零星散落的小花,掩藏在过于茂盛的陌生枝蔓下。她忽然有些颓然地意识到,自己记得的英文单词,恐怕真的没有记住的汉字多了——即便那些汉字,此刻也未必肯听她使唤。

这感觉,就像被人温柔地提醒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三战,卒。

物理的开头还算顺遂,G=mg,力与质量的朴素关系,像是老友般亲切。可紧接着,P=F/S 和 P=ρgh 并肩出现,它们眼熟,却带着某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比热容……那公式里的字母们各自为政,c、m、Δt……它们之间的关系,是乘是除?热量Q又该放在哪里?

记忆的土壤,在这里变得愈发贫瘠。

四战,卒。

至于化学……“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她几乎是无意识地默诵出了声,声如蚊蚋。可这似乎是她此刻唯一能完全确定的东西了,像一个孩童牢牢攥住的、最初的那块积木。而后的化学反应式,那些需要精巧配平的天平,那些形状各异的仪器——锥形瓶、圆底烧瓶、蒸馏烧瓶——都在脑海里搅成了一团。

五战,卒。

监考结束的铃声清脆地响起,像一道赦令,也像一声叹息。

肖晴搁下笔,那支笔从她微微汗湿的指间滚落,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缓缓地、彻底地伏倒在臂弯里,侧脸贴着微凉的桌面。阳光依旧暖暖地照着她的发梢,可她心里却像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雪崩。

五场战役,片甲不留。

曾经的985高材生,在这个微风和煦的九月下午,对着几页高一试卷,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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