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时,肖晴悄悄朝顾川的方向望了望。
晨光尚未苏醒,他的侧影在路灯里显得清晰而安静。
她微微弯起嘴角——这大概,也算还他一次了吧。
日子依旧是不紧不慢地淌着。九月的阳光,一天比一天更懂得“秋老虎”的威力。
太阳正烈,毫无遮拦地倾倒在毫无荫蔽的训练场上。
踢腿,摆臂,定位,保持。肌肉在酸胀中变得僵硬,脚跟砸在地上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整齐划一,渐渐变得有些散乱无力。
侯教官背着手,在队列前来回走动,声音短促有力:“腿抬平!臂摆直!坚持住!”
可那股想要躲闪烈日、寻求一丝阴凉的本能,还是让一些人的动作不自觉地走了形,眼神也开始往不远处的树荫下飘。
侯教官突然停下脚步:“觉得做不到的,坚持不了的,”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一个激灵,“现在,出列!”
队伍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没人动。谁
黄橙橙站在肖晴斜后方,肖晴能听见她越来越急促的喘气声。肖晴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眼前一阵阵发花。她咬了咬舌尖,用细微的刺痛提醒自己保持姿势。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里,一个带着点颤音、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来:“报告教官!我……我做不到!”
是黄橙橙。
肖晴心头一跳,不敢大幅度转头,只能用眼角余光瞥去。黄橙橙的脸颊红得有些不正常,嘴唇却微微发白,她甚至没看教官,只是盯着自己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脚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那句话。
侯教官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停顿了两秒。“出列。”
黄橙橙同手同脚地走了出去,站在了太阳最毒辣的那片空地上。侯教官没再看她,转向其他人:“其余人,原地休息十五分钟!”
“哗——”队伍瞬间松弛下来,大家如蒙大赦,纷纷挪到旁边勉强有点阴影的地方,也顾不得地上滚烫,或坐或蹲,拿起水壶猛灌。
只有黄橙橙还站着,保持着军姿,在空旷的场地中央,像一棵被单独移植到烈日下的小树,影子缩成紧紧一团,在她脚下。
肖晴和许文清挨着坐在不远处的跑道边,看着黄橙橙。迷彩服颜色早就变得深一块浅一块。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晒得人心里发慌。
“她是不是真不舒服?”许文清小声问,眼里带着担忧。
肖晴点点头:“她之前就说有点头晕,怕是快中暑了。” 心里有些懊恼,早知道该更坚决地拦她一下,或者替她报告。
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对其他人来说是奢侈的喘息,对黄橙橙而言,却成了公开的、加倍的煎熬。
终于,侯教官看了看表,走到她面前:“知道为什么罚你吗?”
黄橙橙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干哑:“知道……不该在训练时退缩。”
“不全对。”侯教官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是罚你用了最笨的办法。撑不住,打报告说明情况,和公然说‘做不到’,是两回事。入列吧。”
黄橙橙愣了一下,才低低说了声“是”,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回队伍。
肖晴立刻把拧开的水壶递过去,许文清掏出张纸巾塞给她。
黄橙橙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然后用纸巾胡乱抹了把脸,对着她俩扯出一个有点虚弱、又带着点自嘲的笑,用气声说:“再也不敢嘴欠了……这太阳,真能要人命。”
从那以后,黄橙橙果然“老实”了许多,至少在教官面前,那些不过脑子的嘟囔少了大半。但属于她的“传奇”却在宿舍楼里悄悄流传。
晚上洗漱时,隔壁寝的女生还特意跑来,笑嘻嘻地对她说:“黄橙橙,听说你今天英勇就义啦?”
黄橙橙翻了个白眼,把满嘴的牙膏泡沫吐掉,含糊道:“什么就义,那叫战略性保存实力,懂不懂?”
大家哈哈一笑。
叠“豆腐块”的攻坚战,依然是每日清晨的头等大事。
隔壁班有个男生没带备用毛毯,夜里灵机一动,把宿舍的蓝色窗帘摘了下来,裹在身上凑合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集合,他站在队伍里,总觉得周围的人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等到休息时去洗手间,一照镜子,“嗷”一嗓子叫了出来——镜子里的人,脖子、脸颊、凡是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染上了一片不均匀的、诡异的淡蓝色,活脱脱的“蓝精灵”。
所有人都知道了,宿舍的窗帘质量堪忧,严重脱色。
对面宿舍的女生们,则经历了一场更为“惨痛”的损失。
其中一个女孩,把自己的被子铺在地上,上面小心翼翼地压了两把椅子,还觉得不够,又恳求三位室友把她们的书也贡献出来,层层叠叠,摞了高高一堆,远远看去,像座小坟包。
她则蹲在旁边,屏息凝神,用手指甲一点点地抠着被角,试图捏出那道至关重要的棱线。足足耗费了一个午休的时间,眼看着一个略显稚嫩但已初具规模的“豆腐块”渐渐成形。
恰在此时,她那位大大咧咧的室友洗完衣服回来,哼着歌,甩着湿漉漉的手,没留意脚下,被凳子腿一绊,“哎呀”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下意识地伸手一抓——
“哗啦!”
书本散落一地,椅子歪倒,而那个凝聚了无数心血、刚刚有了“灵魂”的军被,被那只慌乱中寻求支撑的手彻底掀翻,瞬间恢复了它原本蓬松柔软、毫无棱角的模样。
时间仿佛静止了两秒。
女孩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然后“哇”地一声,毫无征兆地哭了出来,哭声里充满了绝望和心痛。
那个下午,肖晴她们路过时,都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心里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